spring

作者：恩田陆

第一卷 I 跳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是《二○○一太空漫游》※，所以没有『U』。」

注：一九六八年由史丹利·库柏力克执导的美国科幻电影。

这拼错了吧？不是「HALU」或「HARU」吗？当我指著名片反覆询问时，那家伙没头没脑地回答。

「什么？」

我一时半刻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是电影的片名啦。」

那家伙以见怪不怪的态度接着说。

HAL是取自电影中搭载于太空梭上，与人类为敌的电脑名称。据说这个名称是影射当时全球最大的IBM电脑公司、往前各推一个英文字母，在当时好像是很有名的江湖传闻。

事实上，后来他有一次让我看他的护照，名字拼音确实是「HAL」，没有「U」。

不仅如此，那家伙的姓，也很特别。

起初在工作坊的名单上看到「万春」这两个字时，还以为该不会是中国人吧？后来听到他自我介绍：「我姓万（Yorozu），单名春（Hal）。」总算把文字与姓名连起来了。

客座讲师艾瑞克问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艾瑞克习惯问大家的名字是什么意思），那家伙回答：「Ten thousand springs.」艾瑞克瞪大双眼，似乎很喜欢这个解释：「好棒的名字。」

大家都很亲昵地直接喊他下面的名字。喊习惯了以后，叫起来倒也很顺口。

艾瑞克都喊他「HAL」，可想而知，他脑海中的拼音肯定是英文字母「HAL」。李察是法国人，似乎不太擅长H的发音，所以喊他「AL」。其他人则用平假名拉长音的「はるー」喊他「春」。而我则是以片假名喊他。在我心里，那家伙的「春」是片假名的「ハル」※。

注：平假名「はる」和片假名「ハル」的日文发音都一样。

没错。人的一生顶多只能迎来一百个春天，那家伙的名字却有一万个春天。而且除了教他跳芭蕾舞的启蒙老师以外，我大概是第一个发现那家伙在名字之外还有什么天赋异秉的人。

当然，工作坊的老师也很快就注意到了，但我比老师们早一步遇见他，所以给我发现者的称号也不为过吧。

其他人都说那家伙「不起眼」，但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

名为工作坊，实为试镜。有潜力的学生若能从这里脱颖而出，就能（有机会）获选去海外的芭蕾舞学校留学，过去也有几个学生就这样鲤鱼跃龙门地成为巨星。以前任何人都能参加这个工作坊，近年甚至出现了专为能参加工作坊而设计的训练课程（也等于是实质上的试镜）。

参加大型比赛得到名次，进而得到海外知名芭蕾舞学校入学许可的方式，变得家喻户晓，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团永远在寻找巨星的原石，也透过其他各种不同的管道挖掘舞者。

我其实也偷偷地瞄准了这些管道。参加比赛的确能学到很多东西，或许也是很好的经验，但如果目的是进入海外的芭蕾舞团，老实说我还是想以最短的途径进入好的芭蕾舞学校，成为专业舞者。

舞者可以在舞台上绽放的花期很短，包括父母在内，老师们也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从小看着前辈们潮起潮落，我早已深刻地体认到这一点。

事实上，我已经透过推荐得到参加工作坊的门票，但仍自告奋勇地报名相当于海选的训练课程。因为我想知道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水准如何，如果连海选都无法突破，也别想在工作坊雀屏中选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参加训练课程的人数相当惊人，我充分感受到近年来跳芭蕾的男性人口与日俱增。有些是刚进入发育期的孩子，也有相当大的比例是立志成为专业舞者的人。

一看就知道哪些是立志成为专业舞者的人。

因为这些人都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其他学生，从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试图窥探什么、并收获些什么。

身为舞者的力量、作为舞者的可能性、是否会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

观察是舞者的天性，就跟工作没两样。自小就得从头到脚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不得有一丝遗漏。观察老师的指尖、脚尖、表情、编舞师的动作，以及其他舞者。

观察。凝视。望穿。看透。

但凡有点本事的舞者，单是一点细微的动作，立刻就能看出对方有多少斤两。战斗已经开始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张名单，列出谁是必须重点观察的对象。如果有人记动作记得很快，会不动声色地将他放到心里的名单。跳舞时一面观察那些能摆出有如范本的姿势、动作很漂亮的人，还能了解对方与自己的差距，更容易产生具体的印象。

哈哈哈，这些人都想当专业舞者啊。

正当我边想边在脑海中观察时——

咦？

突然，视角一隅有股异样的感觉，来自左后方。

怎么回事？

很难用言语形容那股异样的感觉。

具有某种不同的质感，跟周围不太一样。我从左后方察觉到这样的存在。

回头看。

那家伙就站在我的左后方。

真不可思议，明明还有一箩筐的参加者，我却一眼就找到站在会场最后一排的他。

当他的身影猛然映入眼帘时，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比周围更浓墨重彩一些。

后来我多次试着反刍当时的记忆。回忆中，那一刻其他人的颜色看起来都带着淡淡的灰，只有那家伙特别黑，像是用炭笔快速勾勒的素描，轮廓异常分明。

那家伙给人瘦瘦高高的印象。

但绝不是柔弱无骨，他的站姿就像柔韧的弹簧。尽管还在发育，却是已经配合他那个年纪能锻炼到的身体最佳状态。

头很小，脖子和手臂、膝盖以下很修长，比例很好，是受到上天眷顾的身材。个子也够高，只比我矮一点点，至少有一七七、一七八公分吧。不只，说不定更高，只是因为脸太小，才给人感觉只有一七七、一七八左右。

而且他还会再长吧。因为我已经超过一百八了，也还在长高。

我们大概一样大。就算不同年，顶多只差一岁。

头发柔顺漆黑，有点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长的。眉清目秀，侧脸很好看。

不过，我是后来才看清楚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因为身高长相并不是我第一眼发现那家伙时，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

是别的要素让我产生异样的感觉。回头看——

是那家伙的眼神。

他也在看。

屏气凝神地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初出茅庐的舞者。

看到那家伙的眼神时，不晓得为什么，我非常震惊。说头皮发麻也不为过。

同时，直觉告诉我，他看的并不是这群舞者。

那家伙的视线确实望向这群舞者——舞者也确实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但我总觉得他的视线并非落在舞者身上，而是透过这群人在看别的东西。

该怎么形容那家伙奇妙的视线呢？

每次有人问我关于那家伙的问题时，我好几次都想诉诸言语，但直到现在仍无法好好解释，只能「嗯……」地陷入沉思。

好比说，我也会观察别的舞者。当然一次只会观察一位，观察他或她的动作，观察细节，以推测其跳舞的技巧或舞蹈的流派。如果对方是自己的舞伴，还会观察得更仔细，像是姿势定格的气息长度、乐句的间隔、动作的习惯……诸如此类，好掌握舞蹈在节奏上的特征。

总而言之，视线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盯着那个人看。

但，那家伙并非如此。

他的视线不怎么移动。偶尔也会盯着某个人看，但基本上只是凝视着周围全体。等等，那种视线该说是「看」吗？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感受」整体的氛围。

而且他同时也在思考。

感觉他一边静静地看着四周，同时也在拼命地思考。

好奇怪的人呀。

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当我们开始交谈，变得比较熟了以后，我第一个问他的问题便是——

「你平常到底在看什么？」

「咦？」

那家伙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说是惊慌失措也不为过。我猜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那么慌乱的表情。

「不，没有，我没有在看什么。」

那家伙支支吾吾地把话吞回去。

「才怪，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继续追问：

「你总是两眼发直地看着什么吧？感觉你看的东西跟我们不太一样。」

听我说到这里，那家伙愣了一下，噤口不言。

我紧迫盯人地继续问：

「话说回来，你在想什么？你总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陷入沉思。」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因为我对他很感兴趣。

「真伤脑筋。」

那家伙用力地抓乱了头发。我忍不住看着他的手，看到出神。好美的手指，拨头发的动作也像在演默剧。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种问题的人。」

他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怎么说呢？或许我是在看——」

他以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把杆练习开始后，每个人的力量、格局会立刻显现出来。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会从内侧开始释放某种光芒，只有那里看起来特别亮。

我站在可以看到那个「怪家伙」的位置。

然后我马上明白了，那家伙也立志成为专业舞者。因为从动作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具有高度的体能与技巧。

可是另一方面，他果然很奇怪。

他经常会不解地微微侧着头。我本来还以为莫非有什么动作做得不够完美，但他的轴心很稳，肩膀和膝盖也很有弹性，看在旁人眼中，姿势标准得令人着迷。

又或者是他偶尔会望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像是天花板，或是旁边。而且非常唐突，所以讲师的视线有时候也会被他带跑。

绝不是注意力散漫，毋宁说正好相反。

专心跳舞的人，看起来会有种下沉的感觉。并不是动作迟滞沉重，而是自带向心力，吸引周围空气中的能量，给人一种质量俱增的感觉。

那家伙也有这样的向心力。

光是慢慢地活动身体，所有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他身上，空气彷佛源源不绝地被吸进他体内。

看得出来讲师也对他另眼相看。

艾瑞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站在他旁边，不知跟他说什么。

那家伙点点头，重心放得更低一点。

艾瑞克把手轻轻地放在他背上，又说了些什么，稍微侧着头，貌似浅浅一笑。

我感觉自己彷佛能听见艾瑞克那一刻的声音。

「好有趣的孩子啊。」

「就是说啊。」我在心里附和艾瑞克的心声。

这家伙很怪吧。

当然我也很专心在自己的动作上。因为我一定要参加工作坊，一定要从工作坊更上一层楼，进入下一阶段的芭蕾舞学校。

准备得滴水不漏，我一直这样实事求是、不屈不挠地拟订长期计画。我控制好自己的全身，将上天赋予我的条件发挥到淋漓尽致。

我知道喔——艾瑞克心领神会地莞尔一笑，转身走到我旁边，对我说：「JUN※, good.」

注：「纯」的日文发音。

但他的表情随即换上锐利的目光。

他的目光由上到下扫射我全身，彷佛在掂量我身为舞者的可能性。

「给我一个机会，我想进入你的芭蕾舞学校，以及你的芭蕾舞团。」

我在心里向艾瑞克请求。

事实上，我和艾瑞克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他认识我爸妈，以前也来过我们家的芭蕾舞教室教课。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很小，当时他也问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回答：「Pure.」

练习淡淡地进行，从头到尾都是基本动作。

这个会场到底有几个人呢？光是男生班就分成一天两班，可见男生就有将近八十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引人注意的学生，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家伙。

可想而知，那家伙也进了工作坊。

当然，我也是。

至今仍偶尔会想起。

当时他那惊慌失措的表情，抓乱了头发时美丽的手指。

「怎么说呢？或许我是在看——」

以及如此说时，不偏不倚地看着我的那双眼。

这时，我第一次发现。

那家伙的眼睛是有点不可思议的颜色。

「你在看什么？」

那家伙只是呆滞地张开嘴巴，迟迟不往下说。我有点失去耐心，用不耐烦的声音追问。

于是那家伙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回答：

「这个世界的形状……吧。」

那家伙喜欢写生。

总是随身带着灰色的素描本，我还记得他利用休息和自由时间，边哼歌边运笔的模样。

「春，你在画什么？」

想当然，大家都好奇地从那家伙背后偷看他的素描本。

可是下一瞬间，大家都露出「？」的表情。

那家伙确实屡屡抬头，貌似「看着」什么在「写生」，但他笔下的画与眼前的景色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大家都很疑惑。

我也不讨厌画图。在听师长耳提面命「要培养美感」、「要增进教养」前，就很喜欢上美术课，也深受展览会、服装秀、电影及戏剧等吸引。但唯独拿一种艺术没辙，就是所谓的抽象画。

第一次看到毕卡索的画时，我的想法是「怎么画得这么烂」。

〈格尔尼卡〉※看得我一头雾水，〈哭泣的女人〉※更是莫名其妙。

注：毕卡索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描绘了经受炸弹蹂躏之后的格尔尼卡城。

注：毕卡索于一九三七年创作的油画作品。画中的人物朵拉·玛尔，与毕卡索相识时是一名专业摄影师，后来成为毕卡索的情妇。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那幅〈哭泣的女人〉非但不抽象，简直再「写实」不过。把一开始故意哭给男人看，哭着哭着开始自我陶醉起来，最后忘记原本的目的，呼天抢地的女人——或许该说是将模特儿的心情变化与时间经过，都浓缩在一幅画里。毕卡索果然是天才，令人好生佩服。

可惜当时我不喜欢那种画，所以看到那家伙的素描本时也傻眼了一下。

因为他只画了线条和类似图形的东西。

一幅画只有许多大小不一、指着各种方向的箭头，另一幅画则画了层层叠叠的三角形和四边形。虽然偶尔也有树枝或大楼窗户那种「写实」的东西（这种画倒是描绘得非常细腻且正确），也有活像阿米巴原虫的图案、涂黑的漩涡线条，或是数字或文章，但与写实八竿子也打不着边的东西占了绝大多数。

就算要他解释，也得不到像样的回答；即使他真的解释了，大概也听不懂他在讲什么。渐渐地，我只觉得「春又在画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就像让小孩子画图，他们会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画得大一点，才不管与其他物体的比例。在孩子眼中，有兴趣的东西想必就是那么大吧。

经常觉得月色很美，拍下来一看却发现照片中的月亮远比目视的月亮还要小，这点总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四周的风景都跟看到的一样大，只有月亮特别小。

人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而且会主动强调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他大概真的看到自己笔下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从这点来看，我认为那家伙回答「这个世界的形状」，既没有说谎，也不是信口开河。尽管不是一般年仅十四、五岁的小鬼有办法说出口的台词，但那家伙老实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工作坊一共五天。

只有五天。长达五天。

我只知道一件事，五天就足以让讲师判断学生的实力与可能性了。

男生班有二十三人参加工作坊，从十三岁到十八岁，精锐尽出。代表艾瑞克等人认为，这二十三人或许有资格就读他们的芭蕾舞学校。

看到参加的成员时，我有些意外，因为有几个明显想成为专业舞者又有技巧的人不见了。其中不乏在国内的比赛得过奖，我也听过名字的人。

也有可能已经拿到门票，却因为某些因素主动退出。但老师们在意的点到底是什么呢？我不免有些不安。因为就算技巧再高超，也不见得能被选上。

剩下的成员中，当然不乏技巧令人惊艳的，但是真要说的话，也有很多还怯生生地、尚未经过打磨的原石。

「只要能好好成长就行了，不由我来教也无妨。」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问艾瑞克，工作坊的选人标准是什么。他毫不掩饰地如此回答。

「咦？你是说我没有好好地成长吗？」

我反问。艾瑞克苦笑着猛摇手：「不不不。

「抱歉，不怕老实告诉你，我举办试镜是为了我自己。我的选人标准只有我想培养这个孩子，教这个孩子会很开心、很有趣。如果我觉得这孩子身上没有我可以提供建议的地方、真没意思……我就不会选他。」

说得一派轻松，但仔细想想其实很残酷。

「那李察呢？」

我继续追问。艾瑞克又苦笑着猛摇手：

「那家伙跟我完全不一样。他很认真地思考芭蕾舞团的未来，甚至还想到未来十年后的远景，所以脑海中随时有一张芭蕾舞团需要的舞者形象清单。再从那张清单反过来推敲，选择将来能成长为那种舞者的孩子。所以我们经常僵持不下，要找到能同时符合双方要求的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很夸张呢。」我深感佩服。

「就像大联盟那样。」艾瑞克补上一句充满美式风格的说明：

「这就是补充与补强的不同。补充是用高到不合理的签约金，挖角别人家的明星球员；补强则是从长远的角度，招募真正能对球队做出贡献的人才，像是铃木一朗那种人。而李察总是把补强放在第一位。」

「原来如此。」我点头如捣蒜。

没有架子、沟通能力很强、被学生们视为兄长般仰慕的艾瑞克，与永远往后退一步、客观地观察一切，不苟言笑，总是冷静提供建议的李察，简直像是出现在连续剧里的「好警察与坏警察」。

如果说艾瑞克彻底扮演着鼓励学生、让学生自由成长的白脸，李察就是有凭有据地严厉指出学生缺点及需要改善之处的黑脸。李察很少——不，严格来说是从来没有称赞过我。

啊，不对，只有一次。

我记得是芭蕾舞学校的毕业公演时。

「你不管做什么，都能让一切变成你的亮点呢。」

彩排结束后，李察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

我倏地停下脚步，窥探李察的表情。

咦，等等，他是在称赞我吗？李察刚才肯定了我吗？「李察李察，你是在赞美我吧？」

见我兴奋得手舞足蹈，李察顿时露出「糟了」的表情，随即恢复成平常严肃的神色说：

「JUN，活泼开朗和初生之犊不畏虎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会让你显得很蠢很幼稚喔。」

居然说我蠢，连我爸妈都没这样说过我，好过分。

总之，那年真的好快乐。

艾瑞克想起什么似的笑眯了双眼。

「JUN和HAL都在呢。最不可思议的是，你们不是单独出现，而是同时出现。」

「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我反问。艾瑞克转了转眼珠子回答：「你们两个都是有趣的孩子。

「上天安排？命中注定？要怎么形容都可以。我猜你们大概迟早都会出现在我面前，但两人同时出现，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

我不解地反问：「我们只是刚好同年参加同一个工作坊、进入同一所芭蕾舞学校，能有什么意义？」

艾瑞克将双手的食指相抵。

「你们既然已经在这里相遇了，就算彼此没有意识到，冥冥中肯定有什么力量在运作。因为对方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吧。这大概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互补关系。」

「互补关系啊？不是竞争对手吗？」

我不服气地大声反驳。

「嗯，我不觉得你们是竞争对手喔。就连互补关系这个词，也是刚才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应该还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互为对照吗？但又不是。」

艾瑞克仰头苦思。

「可是我又没有跟春搭挡过。」

艾瑞克摇摇食指。

「不，你们合作过一次《雅努斯》吧。」

冷不防，站在幽暗舞台上的感觉在脑海中苏醒。须臾不离，安静、危险、浓密的气息，如影随形地紧贴在我背后——

「啊，对耶。但就只有那么一次。」

我回过神来，慌张地回答。

《雅努斯》。

由那家伙编舞，和我一起跳的双人舞。

雅努斯是罗马神话中，前后各有一张脸的门神。因此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正面瞧过对方的脸，必须一直背对背，是一支很难的舞。

如影随形地紧贴在我背后——

「我叫万春。」

这家伙是日本人吗？好奇特的姓啊。

工作坊第一天的自我介绍，那家伙的长相与名字对上了。

名牌写的也是「HAL」，心想是不是拼错了，却又听见艾瑞克被「Ten thousand springs」逗得哈哈大笑。注意力随即被下一个自我介绍的人拉走。

「我叫棚田诚。」

老实说，那家伙不会激起我的竞争意识。让我视为竞争对手的，是风格雷同的舞者。

也就是棚田诚这种人。

我也认识他，因为我爸妈认识他爸妈。

他比我大一岁，是大阪某大型芭蕾舞教室的学生。他的父母也开了一间芭蕾舞教室，所以从小就一头栽进芭蕾舞的世界。天赋与努力兼具，长相与身材都挑不出毛病，属于正统派的王子型。换句话说，很有可能是将来跟我在同一个赛道上竞争的舞者。

大概只有认真与性格好，这两点没有跟我撞型，比较适合扮演多愁善感的王子。但我也是有很多烦恼的青少年。

「诚，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艾瑞克问道。

「Honesty.」

诚有些害羞地回答。

我脑海中立刻响起比利·乔的歌曲。

「Such a lonely word」※，从他一脸害羞仍努力回答的样子，可以看出他的性格真的非常好。艾瑞克大概也有同感，但不知是否想对诚的「Honesty」表示敬意，只是微笑颔首。

注：Honesty is such a lonely word是美国歌手比利·乔的代表作之一〈Honesty〉的歌词。

这时的李察依旧板着一张脸，抱着胳膊，站在艾瑞克旁边看大家自我介绍。

大家也都很忌惮李察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但仍专心地自我介绍并回答艾瑞克的问题。

自我介绍依然继续下去。

事过境迁再回头看，就算不是艾瑞克，我也觉得那一年参加工作坊的人都很「有趣」。

那年只有我和那家伙可以去艾瑞克的芭蕾舞学校，但诚和高志后来在洛桑※得奖。除此之外也有很多人在国内外成为专业舞者。

注：洛桑国际芭蕾舞大赛，对于十五至十八岁、没有舞团合约的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赛事，每年在瑞士的洛桑举行，是年轻舞者争取奖学金、崭露头角的跳板。

高志当时刚满十四岁，个头娇小。

眼睛圆滚滚地，很讨人喜欢，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刺猬般的头发，既跟山猪一样，又像鬃刷，也像恐怖电影里尖叫时会全部竖起来的奇特发型。

「高志，你那颗头是怎么弄的？」

「你去剪头发的时候都怎么跟美发师说？」

我和那家伙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请他让我们摸他的头发。明明没有涂抹任何发胶之类的东西，却硬邦邦地很扎手，忍不住把手缩回来。

那头硬邦邦的头发似乎令他很苦恼。

比起头发，高志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风格强烈的自我介绍。

「我叫松永高志。」

高志立正站好，如应援团※团长般大声说道。个子明明很矮，声音却很宏亮。这种体育社团的态度（他也确实参加过国中的应援团），在芭蕾舞的世界实属罕见。

注：日本体育文化的一种啦啦队制度，以大声吆喝或带动场上气氛的方式为支持的社团打气。

「好有活力啊。」

艾瑞克笑咪咪地说。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高志依旧立正站好，正经八百地大声回答：

「啵意思——哔——安哔瞎斯。」

「啥意思？」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后来才知道。艾瑞克请学生用英文解释自己的名字，在业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所以高志提前预习了。

他来自札幌，因此不难想像，从名字「高志」联想到旧札幌农业学校的克拉克博士那句最有名的台词「少年啊，要胸怀大志」※。

注：此处的克拉克博士是指威廉·史密斯·克拉克，受日本政府之邀前往札幌农业学校任教，「少年啊，要胸怀大志」（boys be ambitious）是他任期届满离开日本时，留给前来送行的学生的临别寄语。札幌农业学校即为现在的北海道大学。

只是没想到他会原封不动地拿来用。

而且他说的还不是「Boys be ambitious」，而是直接用日文发音成「啵意思——哔——安哔瞎斯」。

艾瑞克与李察面面相觑。这时，身兼日文翻译与课堂助理的女性跑进来，强忍着笑意翻译并解释给艾瑞克和李察听。

高志依旧动也不动，嘴巴抿成一条线，但似乎也发现自己「该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脸颊逐渐染上一抹红晕。

他的样子实在太老实了，再加上发音也太日式，我忍不住大笑。

艾瑞克和李察瞠目结舌地听完翻译解释，又互看了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李察脸上浮现笑意。但他马上就忍住了，背对我们，肩膀微微抖动。

艾瑞克则完全控制不住，从声带发出「噗！」的一声，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就是指他这种状态。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下来，将来呈现当代舞的肢体动作时可以派上用场。

话说回来，能成为传说的舞者，都有足以象征自己的姿势，塑造出深入人心的形象。

像是尼金斯基在《牧神的午后》※，指尖并拢朝向前方站立的姿势。像是豪尔赫·唐恩在《波丽露》※，宛如屈膝动作般怡然自得、行云流水的姿势。像是西薇·姬兰※那个也用于高级手表的广告，人称「六点钟方向」的抬腿动作；顾名思义是举起一条腿、与踩在地上的那条腿呈一百八十度，名符其实地指向六点钟方向……等诸如此类的姿势。

注：瓦斯拉夫·弗米契·尼金斯基是波兰裔俄罗斯芭蕾舞者和编舞家，以非凡的舞蹈技巧及对角色刻画的深度而闻名。《牧神的午后》是根据法国诗人斯特凡·马拉美的诗作所创作的芭蕾舞剧。

注：豪尔赫·唐恩是洛桑贝嘉芭蕾舞团的标志性舞者。《波丽露》是法国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最后一部舞曲作品，创作于一九二八年。

注：法国芭蕾舞演员，十九岁即成为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

即使不是这些名留青史的舞者，每次想起身边或熟识的舞者，不知怎地，脑海中总会浮现出相同的姿势。

至于那家伙，想起他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莫过于他说「这个世界的形状」时、稍微歪着脑袋的姿势。

那大概是他的习惯吧。后来在他编排的舞蹈动作里，也经常出现这个姿势。

彷佛要抱住自己的身体，左手放在右边的锁骨上，有点失去平衡地倾斜身体，稍微向后仰，貌似要抬起下巴侧着头。

他好像说过，把手放在锁骨上是取自《去年在马伦巴》※女主角的姿势。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名字跟电影有关，那家伙对电影也非常有研究。

注：法国导演亚伦·雷奈执导的电影，于一九六一年上映，获得威尼斯影展金狮奖。

还有一个动作，用双手夹住脸颊，像是要撑住下巴的姿势，也令我印象深刻。这个夹住脸颊、上下左右移动的舞蹈动作，我看过好几次。看起来像是要戴上面具，也像是要摘下面具。

那个动作，每次都令我惊艳于他那修长柔美的手指。

应该没有人能不被他用力夹住脸颊到泛白的手指吸引住目光吧。

当初被他拨头发的动作搞得神魂颠倒，也是因为手指。

指尖是舞者非常重要的配件，那家伙的手明明很大，却一点也不粗犷，而是非常光滑细致，让人联想到「水晶鱼」。

总之指甲的形状非常漂亮——我们家对化妆品很有研究的妹妹是这么说的。事实上，那家伙后来真的为法国的高级化妆品拍了指甲油广告。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支广告时，就觉得这手指好长好美，想着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是春哥啦。居然看上春哥的指甲，真不愧是＊＊＊＊品牌。」我妹兴奋地说。

那支广告的评价非常好，至今还能在网路上看到。那家伙穿着祖母绿的服装跳舞（感觉上好像是以海王星为设计概念的商品），镜头不时停格在他的手指上拍特写，非常有品味，就像佛像结手印，很神秘。指尖的每一个动作都美极了，涂上冷色系渐层的指甲，不时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妹妹甚至心醉神迷地叹息：「就连女生也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椭圆形、这么适合擦指甲油的手指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跟他一样大、一样长，但我的手指节峥嵘，指甲呈正方形，一眼就能看出面积太大。就连走王子路线的我，至今也不得不对他的手指另眼相看。

没错，那家伙很中性——说得更具体一点，大概同时具有两种性别的特征。

或许是这样才能拍摄指甲油的广告，也或许是这样才会被形容成佛像。（佛像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吧？）

顺带一提，看到奈良中宫寺的菩萨半跏思惟像※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氛围跟春好像。

注：结合半跏坐姿和思惟相的悉达多太子或弥勒菩萨像。一般左足支地、右腿盘起横放在左大腿上（半跏坐），以手支颐呈现出思索的状态。

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令人感觉如沐春风，充满包容力。

话说回来，佛像本身就是信仰或念想的形状具体成形之后的结果。所以与他正在寻找「这个世界的形状」，或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话虽如此，我对那家伙的印象不见得与其他人对他的印象一样。

具有雌雄同体的气质，意味着两种角色都能胜任愉快。那家伙长得人高马大，只要有心诠释，也能赤裸裸地展现出野性的味道。既能诠释正统派的王子，也能扮演好个性化的舞蹈角色，游刃有余。反过来说，因为演什么像什么，故也能诠释郁郁不得志的角色。

直到现在，说到那家伙的姿态，我记得的都是他刚开始正式编舞时编的那些动作。

也就是说，现在每当我想起那家伙，时间一定会倒流回那时候——工作坊的那五天，和「这个世界的形状」。

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很清楚。在工作坊看到他，我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竞争意识也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自我介绍结束（艾瑞克终于止住笑了），重新开始把杆练习。

好几排等间隔的把杆。

沿着墙壁围成一圈的学生开始动起来。

我找寻可以同时看到棚田诚和那家伙的位置，因为我已经锁定这两个人了。

每个人喜欢的位置不一样，这点很有意思。

老师都说这时候应该积极向前，而且不管站在哪里，都必须把那里变成自己的主场才行。但其实还是有一站上去就觉得舒服自在的地方。

反正跳得好的人，不管站在哪里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跳着跳着，自己就会发光。

棚田诚似乎喜欢第一排的最左边，他参加工作坊之前的试镜也站在那一带。

那家伙则总是站在最后面的正中央。从我第一眼注意到他之后，基本上都没有换过位置。看在老师眼中，大概会认为他个性不够积极吧，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他喜欢站在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地方。

而我喜欢的位置其实是「正中央」。我的个子很高，虽然觉得站在正中央对后面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就是喜欢正中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来的正中央，那里最能使我身心安顿。

喜欢正中央的我，可以看到棚田诚，但这么一来就看不到那家伙了，伤脑筋。当然，只要看前面的镜子还是能看到他，但我不想从镜子里看，我希望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两个。

第一天站在哪里，很容易到最后一天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所以我很犹豫，但如果那家伙执意要站在最后一排，我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站在他旁边，一样看不到。既然如此，我还是选择自己喜欢的正中央。那家伙虽然站在最后一排，幸好不是正中央，所以还是能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舞姿。

我当然很清楚跳舞的时候不应该看别人，要专注于自己的舞蹈，但我单纯只是喜欢看别人跳舞，尤其是风格与自己不同的人、动作很有魅力的舞者跳的舞。

舞者的魅力。

我从刚开始跳舞，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有人明明长得很好看，也有足够的技巧，为什么无法吸引别人的眼光呢？

相反地，也有没什么了不起的技巧、长得也不怎么样的人，为什么目光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到底是舞蹈中的什么吸引住别人的目光，让人舍不得撇开视线呢？

我从小就在父母的舞蹈教室见过各式各样的学生，从还不太会跳舞的时候开始，这个疑问就一直盘踞在我脑海。

总之我先从模仿开始，研究自己认为魅力十足的舞者动作。众所周知，模仿别人需要一定程度的技巧与观察力，我在这一点可以说是天才（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所以绝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这是老师说的，别误会了）。

我从一开始就会跳舞了，也从一开始就会模仿了。

这点令父母非常担心。因为一旦学会，小孩子很容易三分钟热度，疏于基础练习。

因此，他们虽然也会称赞我，但基本上还是恩威并施，非常严厉，近乎执拗地为我打下基础。针对我的性格和心态，也苦口婆心地谆谆教诲，像是「你这孩子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容易得意忘形，所以要格外小心」云云。

没错，李察也说过同样的话，我的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其实非常小心谨慎。我从小就有自觉，不知天高地厚其实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或者是为了激励自己而演出来的。我知道借由夸大这个部分，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强大、更容易亲近。

父母和老师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仍故意「陪」我演戏，这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此工作坊的第一天，我非常幸福。身边有各种不同类型，各具魅力、年纪跟我差不多的舞者，我快乐极了。

另一方面，每个人全身上下都有隐藏不住，压抑着紧张、不安、斗志、兴奋的热气，导致会场充满各式各样的空气，忽而剑拔弩张，忽而又令人心潮澎湃。

艾瑞克与李察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一切。

静静地开始把杆练习。

站直。呼吸。伸展。延伸。

我很喜欢这个瞬间。感觉体内好像有一条绷紧的线，充满静谧的光芒。

我也很喜欢被看，喜欢自己成为值得被看的存在。喜欢自己活在众人的注视下。喜欢包围着自己的世界好像倒过来，内脏彷佛反过来包围这个世界的瞬间。

那一刻，我觉得好幸福。

专心感受幸福的同时，我一面观察四周的舞者。

这也是一种练习。舞台不是一个人能成就的作品，必须随时留意共舞的人的动作及彼此之间的距离感。

这时映入眼帘的果然还是棚田诚。

这个男人的紧张与自信都恰到好处，而且看得出来随时间经过，宁静致远的自信将赢过紧张。

越看越觉得不偏不倚的强大轴心，与打好基础的每个姿势，都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嗯，真不了起，我在内心念念有词。

另一个舞进我眼帘的是松永高志，那个大喊「啵意思——哔——安哔瞎斯」的家伙。

他就在我的斜前方。

哦，这家伙的运动神经很好呢。

动作很俐落，弹性绝佳，所以轮廓极为清晰。大概跑得很快，跳得也很高吧。

原来如此，「胸怀大志」不只是说说而已。这家伙也要盯紧——我提醒自己。

这时——我又觉得肩膀那边有股奇妙的感觉。

似曾相识的感觉。上次试镜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我背后，或者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在我背后——

我从镜中望向自己身后。

与对方在镜子里对上眼。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果然是那家伙的视线。

不知道能不能用「四目相交」来形容。

在我的记忆中，就算站得再远，也觉得那家伙的眼睛超大。

我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向后转。

但，这时他已经没有在看我了，而是慢慢地做出前屈动作。

艾瑞克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也在看那家伙。

我连忙把头转回来。

那是什么眼神？

我有些慌乱地思考。

上次也有这种感觉，该说是视线吗？总之那家伙的眼神很特别，与众不同，令人耿耿于怀。

刚才真的有对到眼吗？那家伙真的在看我吗？

当我靠近把杆，开始进行中间训练时，这个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与不对劲的感觉浑然一体的存在感。

我的目光无论如何都会跑到他身上。

然后就会看到那双给我奇妙印象的双眼。

他到底有没有在看我？为何我会如此在意？我不知道，所以格外在意。不行不行，我专心做中间训练。

如我所料，松永高志的跳跃能力异于常人，能与身高差到将近二十公分的人跳到几乎相同的高度，甚至比对方更高。看到他的表现，我们忍不住「哇！」地发出欢喜的叫声。

从他跳跃与落地时的稳定度来看，肯定也很擅长转圈吧。

当我看着高志，畅想他的可能性时，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肯定不只我察觉到那种奇特的感觉。

因为这时大家发出的声音不是高志跳跃时的惊叹声，而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咦？」

又是那家伙。

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中。

明明大家排成一列同时跳跃，只有他还留在半空中。

那家伙的跳跃不只高，同时也缓慢得惊人，简直跟慢动作没两样。就像使用了定格的手法，一瞬一瞬像是停留在半空中的切片，然后晚大家一拍呼吸的时间，才静静着地。

众人面面相觑，艾瑞克和李察也呆若木鸡。

然而，比起那家伙滞留在空中的时间，他的眼神更令我感到奇特。

他的眼睛看上去有各种颜色，光这样就足以让他的眼神笼罩在神秘的迷雾里。

后来看到与那家伙类似的眼神，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是我去京都的某座寺庙，仰望描绘着巨龙的天花板，聆听关于龙的说明时。

那条龙的眼睛画成无论从庙堂的哪个角落看，都觉得龙正看着自己，与自己四目相交。

我受到冲击。

一样。

感觉有一把冷汗沿着背脊往下淌。

跟那家伙的眼睛一模一样。无论在哪个位置，那家伙的双眼都看着一切，与所有看着他的人四目相交。不是被那双眼睛看着，而是那双眼睛发出什么照亮我们。因为意识到这点，才会觉得那么不对劲。

工作坊最后安排了当代舞的课程。

如今当代舞的课程已不稀奇，可是这个工作坊从很久以前，早在日本的芭蕾舞教室对当代舞还一无所知时，就有专门的课程了。艾瑞克的芭蕾舞团有创作出许多前卫当代舞杰作、新作品的传统，因此有这课程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要成为专业的芭蕾舞者，会跳当代舞已经成为必要条件。当代舞在比赛中占的比重也一年比一年高。

翻开字典查「当代舞」，会出现现代的、同时代的等词语。这款舞种通常与古典芭蕾分开来讲，实际上很难定义，老实说，我直到现在都还分不太清楚。

在工作坊的当代舞第一堂课，艾瑞克就问过大家这个问题。

「古典舞与当代舞差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地回答「不用穿芭蕾舞鞋的是当代舞」，或「完成于二十世纪前的作品是古典舞」等。

松永高志侧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简单扼要地回答：

「除了古典舞以外都是当代舞。」

不知怎地，每次高志一开口，大家就笑了。「啵意思——哔——安哔瞎斯」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这次大家也笑成一团。艾瑞克「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这倒是很容易分辨呢。」艾瑞克笑咪咪地说。

「诚呢？」

棚田诚被点到名，他心里似乎已经有答案，气定神闲地说：

「我认为当代舞是由当代舞老师编的舞。说得直接一点，委托人委托编舞师编成当代舞，那就是当代舞。」

「哦，这也很简单明了呢。那如果编舞师断定这不是当代舞，就不是当代舞吗？」

「是的，我认为就不是了。」

「嗯嗯。JUN呢？」

艾瑞克问我。

古典舞与当代舞的差异——

老实说，我从小就经常在思考这个问题，当时觉得「就是这个」的答案，过了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对，好像不是这样」。我心里一直没有正确答案，定义总是变来变去。

「不让观众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古典舞，让观众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当代舞。」

我知道李察露出了「哦」的表情。

我暗自窃喜，但心中依旧没有定见。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见我欲言又止，李察和艾瑞克换上「嗯？」的表情。

「那现在又是怎么想的？」艾瑞克要我把话说完。

我搜寻着字眼回答：

「呃……我最近觉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不让观众感受到重力的芭蕾是古典舞，这部分还是跟以前一样，但不是让观众、而是让舞者自己感受到重力的才是当代舞。」

「有什么不同？」

艾瑞克兴味盎然地探出身子追问。

「棚田同学刚才说的，我们舞者是在跳舞之前先定义『接下来要跳当代舞』才开始跳舞，对吧？也就是说，我们认为是『当代舞』的舞蹈，就是当代舞。而我认为自己在跳当代舞时最有感觉的是重力，但我在跳古典舞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如说，我根本忘了重力的存在，或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想着轻盈一点，再轻盈一点，最好连体重都消失，能多靠近天花板一公分也好。就像师长经常耳提面命的那样，感觉有一条线从天上垂下来吊着自己。」

我指着天花板：

「所以在当代舞感受到重力的人，其实是舞者吧。」

「原来如此。那是不是可以定义为，『舞者在跳舞的时候没有意识到重力的是古典舞，跳舞时意识到重力的是当代舞』呢？」

艾瑞克观察我的反应。

「嗯……还是有点不太一样。」

我心中还是没有答案。

所以我搔着头回答：

「如果是古典舞，有没有感受到重力的决定权在观众手上——我是这么想的。但如果是当代舞，我觉得决定权在舞者身上。」

「唉，不对称啊。」

艾瑞克思索了片刻，莞尔一笑：

「真有意思，JUN是这样想的啊。」

想也知道，艾瑞克要的并不是正确答案，也不会告诉我们正确答案。他只是想知道学生的想法。

我明知道，但是没有答案的焦躁始终没有消失。

艾瑞克继续挨个问下去，终于轮到那家伙回答了。

「HAL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就是会受到众人的期待。众人就是会无凭无据地期待他是否会做出什么跟大家不一样的选择。

只见那家伙又微微地侧着头，轻轻收着身体，抬起下巴，侧身站着。

我没头没脑地想起歌舞伎的语源「倾※」这个字。

注：日文为倾く，KABUKU，含有「与众不同」或「怪诞不经」的意味。

世间有长达数百年的传统，与牢不可破的「型」。顾名思义，在艺术的世界里有着「没有怀疑余地的正确之物」。

而歌舞伎则把那个没有怀疑余地的正确之物「倾斜变异」了。

我觉得并非一切所谓「正统派」的东西都有这个共通点，芭蕾舞也不例外。当代舞反重力，将原本直立的东西搞到失去平衡，倾斜变异。说得更夸张一点，是一种崩解、击溃、铲平的动作。

实不相瞒，我也很喜欢弹钢琴（而且弹得还不错，才华洋溢可真令人伤脑筋啊），弹古典钢琴要抬头挺胸，手指也要垂直地落在键盘上，可是弹爵士钢琴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前倾，手指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躺」在琴键上。身体的轮廓和声音都变得「软趴趴」的，想把口水涂在自己与世界的交界处，让界线变得模糊。

让正统派倾斜变异的人，才能开拓新世界。

这个先跳过。那家伙会怎么回答呢？

稍微隔了半拍，那家伙悠悠开口：

「古典芭蕾是一束花。」

看得出来大家的眼里又浮现问号，我当然也不例外。

没想到是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回答，艾瑞克和李察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

这厢也稍微隔了半拍，艾瑞克反问。

那家伙微微一笑说：

「不是这样吗？花束会以当时开得最漂亮的花为中心——如果是玫瑰，就把玫瑰放在中间，周围加上菊花或非洲菊，外围再加上霞草之类的围一圈。为了从正面看过来可以呈现最美的视觉效果，还会用纸和玻璃纸包起来，绑上缎带，这才递给对方。」

令人惊讶的是，那家伙还用肢体语言表演给我们看。

细心地整理花、用玻璃纸包起来、绑上缎带，在「这才递给对方」时，真的就像递出一大束花，看得我直眨眼。

「把状态绝佳的花做成花束，变成商品，插在昂贵的花瓶里，供人欣赏，这就是古典芭蕾。至于当代舞嘛……」

那家伙有一瞬间望向远方：

「是树——树木吧。虽然跟他说的有点不太一样（那家伙看了我一眼），但树木会在地面扎根，所以确实会感受到重力，感受到大地。」

这时，那家伙的视线好像捕捉到什么。

大家都反射性地望向他的视线前方。

感觉那里好像有一棵树，枝繁叶茂地朝天空生长的大树。

「——我能理解花束的比喻。」

平常极少开口的李察插进来问道：

「但不太能理解树木的比喻。可以请你再说明得具体一点吗？」

那家伙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察，喃喃自语：「具体一点啊……」又陷入沉思。

「嗯……」美丽的眉毛微蹙，转动左手食指。

半晌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

「芭蕾舞是花店。」

那家伙回头看着李察说：

「以前花店的商品只有花束。啊，也卖那种只能插一朵花的小花瓶。独舞就是那种花瓶。群舞则是把玫瑰或百合等漂亮的花做成花束来卖。买花的人也是因为那些花，认为花店的商品就是美丽的花束，才去买玫瑰或百合。」

那家伙又让我们陷入他捧着幻影花束的错觉。

彷佛能听见玻璃纸在他怀中沙沙作响，看见花束沉甸甸地在他怀中垂下来。

「只不过，」

那家伙突然张开双手。

张开他那指节柔美的手。

幻想花束转瞬消失。

「美丽的定义不断改变，花店贩卖的商品也越来越多。只要有人喜欢欣赏蕨类或苔藓类的植物、有人觉得没有花的枝叶很美，那些东西就能变成商品。慢慢地，花店开始向外展开，枯山水的庭园、废墟的庭院、就连景观本身也成了商品。花店的版图越来越大。想当然耳，树木也成为贩卖的对象、成为商品。而这种商品的鉴赏方式，自然跟花束不太一样。」

那家伙的视线又望向空中。

他的视线前方有一棵幻想中的大树。

「树枝什么形状、树叶怎么排列，就连那棵树长在哪里、如何长成的，都成了看点。像是这里因为海风很强，所有树枝都朝同一个方向生长，或是那里的土壤很不肥沃，属于砂地，所以无法长得更大。」

「原来如此。」

李察轻哼一声：

「你的意思是说，当代舞的作品是要鉴赏作品的背景、编舞师的出身或思想吗？」

「嗯……」

那家伙念念有词。

然后慢条斯理地摇头：

「我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当代舞在观众追求的东西、舞者被要求的东西上，与古典舞不一样。」

那家伙稍微移动了站的位置，似乎在表示他已经讲完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李察和艾瑞克面面相觑。

「真是……太惊人了。」

艾瑞克双眼圆睁：

「HAL，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

那家伙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我一直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

「一直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啊。」

艾瑞克摇头：

「古典芭蕾是芭蕾舞这家花店卖的花束，而且这束花还是花店标配的招牌商品。你比喻得好传神呐。HAL，我可以引用这句话吗？」

艾瑞克似乎是认真的，一脸正色地问他。

那家伙脸上浮现出娇憨的笑容：

「请用。」

「谢啦。」

艾瑞克把手贴在胸口，行了一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听他们讨论。

当然我也是。

经过漫长的岁月，或许记忆已经遭到窜改也说不定。毕竟那家伙当时才国中三年级，真的有办法成熟地说出那么难的词汇吗？

我甚至记不清这段对话是用英语表达，还是加入了翻译的日文，我只清楚地记得那家伙思绪清晰，将当代舞比喻成树木、将古典芭蕾比喻成花束。

艾瑞克似乎也对当时的对话印象深刻，后来我问他：「您在哪里用上了那个比喻呢？」只见他难得露出害羞的表情说：「呃，好几次想用，可是又想到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引用十五岁学生说的话，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到现在一次都还没用过。」太好笑了。

「可是啊，那时候，我就已经确定了。」

艾瑞克向我坦承。

「确定什么？」

我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还是如此反问。

「那孩子大概会来我的芭蕾舞学校。」

「是噢，那你是什么时候想到我？」

我不希望他认为我在和那家伙互别苗头，却又忍不住不问。艾瑞克苦笑。

「我找你来工作坊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那就好。」我回答。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这只是艾瑞克的场面话。

「还有，很少预设未来的李察，难得说了一句话。」

艾瑞克喃喃自语。

「与春有关吗？」

「嗯。」艾瑞克点头。

他说：「那孩子会成为编舞师。」

有人问过我：「深津先生不编舞吗？」

「不喔。」我言简意赅地回答。「哦，这样啊。」对方通常也不会再问下去。

这么问我的人，心里想到的是那家伙吧。

那家伙后来成为世界级的编舞师，而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所以他们可能都在想我会不会受到他的影响。

我确实受到他的影响。如同艾瑞克所说，「在这里相遇」应该有它的意义。

反过来说，正因为那家伙距离我太近了，我亲眼目睹他创作的过程，才会早早放弃编舞，认为「我不适合编舞」。

凭良心说，我对编舞并非完全没有兴趣。我喜欢跳当代舞，也上过编舞课。跳自己编的舞应该很开心吧——我想得很单纯。

也在编舞课尝试过编舞。

从某个角度来说，芭蕾舞者就像一个容器，所以对舞者而言，想像编舞师的思考逻辑、身历其境地沉溺其中，对舞蹈非常有帮助。

打个比方，就像钢琴家在音乐大学选修作曲的课程，大家不会问古典音乐的钢琴家：「您不作曲吗？」没错，因为表现与创作完全是「两回事」。

都说编舞师只能编出自己跳得出来的舞。所以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编舞师，也必须具备身为舞者该有的技巧。

至于拥有卓越技巧的舞者，能否成为编舞师，倒也不尽然。

因为两者完全是「两回事」。

卓越的舞者（包括我在内）在跳舞这件事上，其实比编舞师更了解每个舞步，能在舞台上创造出更多东西。他们透过舞蹈深入了解自己，同时也以自己为媒介，深刻地理解舞蹈。知道该怎么把自己与舞蹈重合，才能加深理解。我认为唯有能深刻理解跳舞是怎么一回事的人，才称得上是卓越的舞者。

但，编舞师似乎不是这样。

他们看的是舞者的对面——舞蹈的对面，更辽阔的景色。

跳舞对舞者而言就是「目的」本身，但是对编舞师来说，舞蹈只不过是一个「手段」，「目的」在更远的地方。

他们只是刚好拥有舞蹈这个「手段」，如果有别的技术，他们大概会以那个别的技术为「手段」来达成「目的」。

结束工作坊的第一天，我和棚田诚原本就认识，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正要一起走向最近的车站时，松永高志对他说：「你是大阪的棚田诚同学吧？在福冈的芭蕾舞比赛拿到第二名。」

定睛一看，万春就站在高志旁边，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们。

冷不防，那家伙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向我，站在我面前说：「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什么事？」

他从正前方直视我的双眼，令我心跳加速。

以为他是丹凤眼，近距离看才发现他的眼睛比我想像中还要大，白眼球带了点蓝色，黑眼珠漆黑无比。

还以为他比我矮一点，但我们身高原来差不多。他突然拍拍我的肩膀，稍微退后一步，看着我的脸，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脖子和背。

「你在做什么？春。」

因为他的态度太随兴、太自然了，我也不由自主地喊他的名字。

「不，没什么。嗯，谢谢你。」

那家伙说完，向一头雾水的诚和高志点头致意，跟我们一起走向车站。

真是个怪人。

「老师真的很认真在教当代舞耶。这是本人第一次上这种正式的当代舞课。」

高志连讲话的方式都很体育社团风。（讲个无关紧要的小知识，我是参加这个工作坊听高志和诚提起，才知道「本人」这种说法在东日本是第一人称，在西日本是第二人称。）

「我也是。」

棚田诚点头附和。

「我们家的舞蹈教室也会上一点类似当代舞的课，可是世界级专业舞者教的就是不一样。」

「春是哪里人？东京吗？」

我问那家伙，他回答：「长野。」

这么说来，他的确有几分长野人的感觉，真不可思议。

「你爸妈该不会也开了芭蕾舞教室吧？我和诚家都是。」

那家伙摇头：

「不是。我没有家学渊源。」

「那你怎么会开始学芭蕾？」

男生开始学芭蕾的契机，十之八九不是因为姊妹先开始学，就是家里开芭蕾舞教室。

那家伙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为什么啊？嗯……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咧。」

我被他打败了。

「因为形状很有趣吧。」

「什么形状？」

诚一头雾水地问道。

「咦，你们不觉得很有趣吗？芭蕾舞不是可以让人体做出各种形状吗？而且很好看。」

大家脸上都浮现出问号。不过那家伙说话总是这么天马行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学会听听就过去。

「这不重要。突然要我们创作，本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高志不安地说。

当代舞课的第一天最后，艾瑞克笑着说：

「最后一堂课，每个人都要自订主题，在所有人面前发表一分钟的即兴舞蹈。」

一分钟。如果要认真地从头跳到尾，其实是很漫长的时间。

「只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不就好了？擅长旋转的人一定会转得跟陀螺似的。」

听我这么说，高志露出暗自心惊的表情，然后慢慢地涨红了脸：

「可恶！本人刚才就是这么想的。」

「即兴舞蹈说起来简单，其实是最难的呢。」

诚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突然停下脚步，害我吓了一跳。

回头看，那家伙正直勾勾地盯着某样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片行道树的叶子正缓缓飘落。

在空中左右摇摆，徐徐勾勒出巨大的弧线，重复以上的动作，直至飘落地面。

下一秒，那家伙开始挥动手臂。

往左、往右，徐徐勾勒出巨大的弧线。

我发现他是在模仿刚才飘落的树叶。

慢条斯理地左右摆荡的手臂，突然停住不动。小指与无名指、中指与食指紧紧贴合，指尖伸得笔直，摆出美丽的静止姿势。

「啊，抱歉。」

他似乎发现自己脱队了，小跑步地跑向回头看他的我们。

「春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呐。」

高志轻声说道。

「是有趣吗？还是怪？」

我也附和。

「看的东西好像跟我们不一样。」

诚做出结论。

工作坊最后一天的发表会。

果然不出我所料，对自己的技巧有自信的男生想的都差不多。什么宇宙陀螺、风力发电、云霄飞车、暴风雨、闪电的……几乎都是利用转圈和速度的演绎。

高志是「纸飞机」。

从手里拿着纸飞机、把纸飞机扔出去开始，自己也变成纸飞机，旋转、跳跃。一下子坠落，一下子又飞起来。不安归不安，但肢体很优美，动作也千变万化，这不是表现得极为出色吗？

诚是「考试」。

从考试前开始，提心吊胆地撕着月历、聚精会神地备考，担心来不及的不安、焦虑、疲劳。然后是考试当天，短暂的如释重负、等待结果的心烦意乱、成绩公布后的失望、后悔……等等等等，以优美的动作表现瞬息万变的情绪。

诚果然很适合扮演苦恼的王子，他似乎也很喜欢戏剧化的芭蕾。大概也考虑到自己的喜好，以情绪表现为主。

我表演的是「我们家的猫」。

我家养了一只母的俄罗斯蓝猫，名叫「小窗」。

因为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家猫，从未出过门。打从来到我家那天起，就很喜欢坐在客厅窗前看着窗外，所以自然而然取名为小窗。

猫咪的动作有趣极了。

打哈欠、洗脸、炸毛、伸懒腰。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模仿小窗，所以这次决定跳给大家看。

俄罗斯蓝猫那有点装模作样、婀娜多姿的走路方式。

讨饲料吃的样子、傲娇的样子。

弓起身子威吓敌人的样子、表达不满的样子。

我认为自己的动作很传神。

我也喜欢逗大家笑，喜欢大家喜欢我的表演。不过，如果说以舞蹈、作品而言，表现得如何？我想大概很幼稚吧。

终于轮到那家伙了。

「HAL的主题是什么？」

艾瑞克问他。

「冬天的树。」

我心想，这家伙真的好喜欢大自然。

那家伙突然看了我一眼：

「深津，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帮我个忙。」

那家伙朝我招手。

「我可以请他帮忙吗？」

他问艾瑞克，艾瑞克也不解地眨着眼，但还是同意了：「可以啊。」

要我帮忙？他想做什么？事前可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莫名其妙地走到中间，他指示我：「请来这里，面向镜子，站在四号位。」

「手这样摆。」他要我把双手的掌心转向斜下方。

「就这样，请不要动。我会抓住你、扑到你身上，可以请你牢牢地站定不动吗？」

我只能点头。

「开始了。」

那家伙静静地说道。手环住我的脖子，额头贴在我的肩口，整个人靠上来。

教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那家伙慢条斯理地开始舞动。

我看着自己倒映在前方镜子里的脸，感受那家伙的动作和大家的反应。

他的手脚很美、很修长、很妖娆。

我知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指尖和脚尖。

那家伙的动作，时而在空中描绘出直线、时而描绘出曲线。

原来如此，我是树干啊。我明白了。

那家伙把我当成树干，表现出树枝与缠绕着树干的景象。

树叶落尽，只剩下树枝的冬天的树。承受着寒风吹袭、霜降及积雪的重量，拼命忍耐的冬天的树。

脑海中不经意浮现出第一天和他一起回家时，那家伙模仿树叶的动作。

我这才恍然大悟。当时他心里已经有这个舞码的构想了。

当时突然走到我面前，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的身体，肯定也是因为已经想到要利用我了。

好可怕的家伙。

我感觉冷汗都要喷出来了。

「不瞒你说，我那时候已经想到《雅努斯》了。」

多年以后，那家伙才告诉我。

「当你站在我背后，我靠在你身上的瞬间，脑海中已隐约浮现出《雅努斯》的构想。我从那一刻就开始喂养这个构想。因为有你才有《雅努斯》喔。还有，《森林活着》也是那天跳舞时突然灵光乍现。」

《森林活着》是那家伙专门为小朋友制作的芭蕾舞，看的人很开心，跳的人也很快乐，是很出色的作品。在很多地方公演过，或许是他作品中知名度最高的一部。那部作品的原型也是他在那场发表会跳舞时突然想到，所以这家伙真的是天才。倘若我当时就知道这件事，大概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选编舞课吧。

总之，当时我冷汗直流地感受那家伙挂在我身上的体重，和缠绕在我身上的手臂。

那家伙在镜中的动作美极了。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那是「舞蹈」，是一个完整的作品。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欣赏他的动作，看到出神。

只有一分钟。明明跟大家一样都只有一分钟，密度却截然不同。是浓度非常高的一分钟。

那家伙的重量突然消失了。从头到尾不曾离开我的「树枝」，离开了。

那家伙向大家行礼，大家一起为他鼓掌。

艾瑞克和李察的脸色略显苍白，为他拍手的模样映入眼帘。

「谢谢你，深津。」

那家伙对我说，我这才回过神来。

那家伙抓住我的手，高高举起。

我连忙与他一起重新面向大家，深深一鞠躬。

哎呀，你们没有去洛桑或参加YAGP※，而是来我们工作坊，真是我们的荣幸。要是你们去了别的地方，一定会被抢着要。

注：Youth America Grand Prix，美国青年芭蕾大赛。

艾瑞克直到现在说起这件事仍余悸犹存，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

才十五岁就能编出无异于作品的舞者，可以说屈指可数。更何况当时是全世界都杀红了眼，在寻找下一个天才编舞师的时代。自己的芭蕾舞团能有这么前途无量的舞者，简直是如虎添翼。

在芭蕾舞学校时代，印象中永远都有人在找那家伙。

因为他从进入芭蕾舞学校那年起，就开始帮许多学生编舞，逐渐打开知名度。随着那家伙编舞的风评越来越好，变成学生们反过来请他编舞。

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名叫凡妮莎·盖布瑞斯，大我们一届的学姊。

有着灿烂似火的红发与碧绿的眼眸，像丽塔·海华丝※的现代升级版，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美国籍美女，长得很高大，存在感也不容小觑。由里到外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王，就读芭蕾舞学校时就在YAGP获得优胜。

注：以红发为注册商标，美国红极一时的性感女演员，同时拥有极为出色的舞蹈技巧。

「喂，HAL呢？」

她总是以彷佛吆喝下人的方式跑来问我（事实上，她们家的确很有钱，从小就在听说有好几个下人、大得吓死人的豪宅里长大）。

我和那家伙住同一间寝室，所以经常有人跑来问我：「HAL呢？」我也总是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家伙的经纪人。」

她拜托那家伙为自己的毕业公演编舞。

而那家伙创作的舞码就是《青年女囚》。

六分钟左右的作品，取材自法国诗人安德烈·舍尼埃以同年纪的表兄妹为主题写的诗，用上萧邦的〈第三号即兴曲〉。

音乐响起的同时，一对男女捧着绘本，手牵手从阴暗的舞台后面走出来。

两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趴在地上、撑着下巴、一起阅读绘本。

同年的表兄妹感情很好，和乐融融地玩耍，小狗似的嘻笑打闹。

后来两人脱离幼儿期，开始跪在地上爬行，逐渐扩大行动范围。

不知不觉间，绘本停留在翻开的那一页，被弃置在舞台角落。

还没有自己与他人的区别，这是身为表兄妹的同质感。

那家伙和凡妮莎从外表到人种完全不一样，但是在舞台上的感觉非常自然，就像真的有血缘关系。她很高，给人与那家伙的身高相去不远的印象。

两人顺利地成长，开始站起来共舞。

今天也感情融洽地一起跳舞，动作完美地同步。舞蹈越来越难，越来越有力。

然而，到了青春期，两人开始对彼此产生性的意识。

开始与对方保持距离。

即使一起跳舞，原本完美同步的动作背后暗藏阴影，变得七零八落。迟疑、犹豫、顾虑，与日俱增。

两人终于走到了离别。

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各自站在舞台上相隔甚远的地方，跳着不同的独舞。

经历漫长的岁月，晚年的两人再度重逢。

在彼此身上看见幼时的种种，两人感慨万千地、怀着对彼此的敬意与慰劳，一起跳起昔日的舞蹈。

细数遥远的往日时光，细细咀嚼令人怀念的信赖感与同质感。

最后，两人手牵手，慢慢地回到放在舞台角落、始终停留在那一页的绘本。

那家伙轻轻地阖上绘本，拿起来，拥入怀中。

两人依旧牵着手，与开场相反，消失在黑暗中——

不可思议的怀念之情与幸福感，以及有着举重若轻分量的舞码。

看到最后，就连我也忍不住垂泪（事隔多年后，我参加某日本芭蕾舞团客座公演，与加入该舞团的妹妹共同演绎《青年女囚》时，简直感慨万千）。

掌声如雷。两人又手牵手回到舞台上，深深地鞠躬谢幕。

凡妮莎激动极了，热烈地亲吻那家伙的脸，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青年女囚》得到巨大的回响。

要说佳评如潮到什么地步呢？芭蕾舞学校公演的芭蕾舞团首席舞者，直接找上艺术总监谈判：「我想跳那个。」从此成了芭蕾舞团的正式舞码。《青年女囚》应该是那家伙第一次收到编舞费用的作品。

比毕业公演版本更进一步润色的《青年女囚》，在下一季「首演」依旧大受好评。是那家伙以编舞师「HAL YOROZU」之名，第一次出现在幕后工作人员名单上的作品。

凡妮莎很不甘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拿我出气。

看完公演，凡妮莎奔向我喊着「JUN～」，一拳一拳打在我身上。真的很痛，我想抗议，却见她眼中浮现悔恨的泪光。

「明明我和HAL那次才是真正的『首演』，明明那是HAL为我编的作品。」

看来芭蕾舞团公演的「首演」二字，真的刺激到她。

而且想当然耳，专业的前辈们更能表现出作品的深度，跳得比她出色许多。

「你以后可以拿这件事说嘴。」

我只想快点逃离她的魔掌，所以决定安慰女王大人。

「有朝一日，《青年女囚》一定会成为为凡妮莎·盖布瑞斯编舞的代表作，在历史上留名。」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因为又过了几年，她被拔擢为那家伙为芭蕾舞团编的新作品《火神》的女主角，一举成为世界知名的舞者。

凡妮莎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JUN，你看起来粗线条又漫不经心，没想到是这么好的人。」

「粗线条」和「漫不经心」和「没想到」，都是多余的。

还有个名叫哈桑·塞尼耶的家伙。

「喂，HAL，你这浑蛋是在找我麻烦吗？这么难的舞是给人跳的吗！」

总是大呼小叫地冲进房里破口大骂，吵死人了。

而且万一那家伙不在，他就抓着我大肆抱怨。

看样子，他在练习那家伙编的舞时不太顺利，憋了一肚子气要来找始作俑者算帐。

「哪里难了？」

那家伙早已习惯哈桑的态度，泰然自若地反问。

「这里这样跳的话，接下来不能那样跳吧。」

哈桑突然开始跳起来。

他跟我们同学年，具有优异的体能。

哈桑是法国人，却有着不可思议的肤色。不能说是黑色，也不是棕色，但也不是银色或褐色，那家伙形容为「天鹅绒皮肤」。大眼睛炯炯有神，轮廓很深邃，睫毛像是涂了睫毛膏般浓密纤长。

每次看到哈桑跳舞的样子，很难想像他跟我们是同样的生物。总让我陷入像是看到长颈鹿或狮鹫等，由各种莫名其妙的生物组合成的错觉。

这么说来，那家伙常说：「好像在为豹编舞啊。」「倘若人类也有尾巴，『舞步』肯定也会改变吧？像是尾巴的位置或高度，或许『舞步』也会把尾巴包含在内。舞蹈动作也要跟着改变吧。」他很认真地为「长尾巴的人类」编舞，大家都看得傻眼。

那家伙从进入芭蕾舞学校的第一天起，就依序从巴哈的第一号创意曲，开始为《躯干》系列编舞，这也成为他个人毕生的职志。一如躯干是指人体的部分，也用于美术的素描，彻底地研究人体的外型与动作，化为舞蹈，是很抽象的芭蕾。也参考了江户时代的「画谜※」，将肢体交缠的人体以图画的方式呈现。

注：把谜语藏在绘画里的作品，在民间蔚为流行。

那家伙把芭蕾舞学校的学生从头到脚检查、观察了遍，从中挑选体能特别好、想为对方编舞的学生。无论是凡妮莎还是哈桑，学生时代让那家伙编过舞的学生，后来都成了大人物。

哈桑是那家伙最早看上的学生，从《躯干》系列的初期就加入了。

「啊，那里不对喔。这里要先停下来，然后这样转。」

「这样啊。那这里呢？」

「嗯，再内转。」

「原来如此。」

看他们尝试各种动作，其实很有帮助。

观察哈桑使用肌肉的方式，会让人感觉人类似乎没有极限。

两人一起练习之后，哈桑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舞蹈逐渐进入完成阶段。

「看吧，我就知道哈桑一定办得到。」

那家伙总是不疾不徐地对心服口服的哈桑说。

「因为我不会编你做不出来的动作。」

只见哈桑像个孩子般乖乖点头，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回去了。

哈桑是孤儿，在非常严峻的环境下出生、长大，因此总是没有自信，强烈地渴望被人肯定。

偶然来到哈桑出生地附近的芭蕾舞老师，刚好看到正在踢街头足球的他，迷上他优异的体能与俐落的手脚，提供奖学金让他去芭蕾舞学校。正可谓男版的灰姑娘。但我猜他内心永远充满恐惧，担心万一被抛弃怎么办？所以，对芭蕾舞学校时代的哈桑而言，那家伙扮演着镇定剂的角色。

如今哈桑也成为世界级的顶尖舞者，在那家伙的全幕芭蕾舞剧《刺客》里，扮演率领暗杀者的古老宗教团体首领，那个充满领袖风范的角色非常难诠释，也非常帅，很适合他。

话虽如此，以过去当过白老鼠的舞者来说，次数最多的肯定是我吧。

那家伙在宿舍房间，不是听音乐就是素描，再不然就是看书或杂志。

他会突然放下手边正在做的事，陷入沉思。

然后通常在二十分钟后，抬起头来对我说：

「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仔细回想，那家伙第一次对我说的话也是这句。

老实说，有时候真不想理他，但每次他对我招手，最后我都会乖乖地站起来：「好吧。」其实学校严格限制我们在课堂外练习，但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有时候那家伙会突然自己先站起来编舞，有时候则口头指示我该怎么做：「你试着摆出这个姿势。」

有时候也会把手里的书或杂志递到我面前：「你做这个动作给我看。」

基本上都难不倒我。

像是缠绕在树上的锦蛇、草原上奔驰的羚羊、加拿大原住民的图腾柱。

然而，如果是名牌精品的三环项炼，或最新型的无线吸尘器等无机物的话，就伤脑筋了。

有一次他说「你做这个动作给我看」，看到照片时我整个人无语了。

「这个？」

「没错，这个。」

「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克莱斯勒大楼※吧。」

注：装饰风艺术建筑的经典范例，许多当代建筑师也将之选为纽约市最佳建筑之一。

「没错，曼哈顿那栋。」

居然是建筑物，也太乱来了。

但那家伙却一脸坦然地说：

「不行吗？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用芭蕾舞来表现摩天大楼的历史与兴衰。」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真是的，这家伙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你是指将大楼拟人化吗？」

「嗯。」

「那凡妮莎就是帝国大厦了。」

那家伙噗哧一笑：

「这个角色非凡妮莎莫属呢。」

眼前浮现出凡妮莎双手扠腰的模样。曼哈顿最高的摩天大楼，果然只有女王才能俯瞰众生。「哼，那还用说吗！」彷佛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哈桑比较适合扮演克莱斯勒大楼吧？曲线的部分与哈桑有异曲同工之妙。」

脑海中浮现出哈桑穿着设计成大楼顶端鱼鳞模样的服装，很有特色的样子。

「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双子星大厦了。刚好也是日本人设计的。」

「可惜已经在九一一夷为平地了。」

「再以群舞表现时代广场，如何？」

「自由女神呢？」

「啊，我差点忘了还有自由女神。凡妮莎也很适合当自由女神呢。」

「光是站在那里就好了。」

也聊过很多这种没有营养的垃圾话。

那家伙从当时就构思了很多作品，有些后来实现了，有些没有（附带一提，「摩天大楼的历史与兴衰」至今仍未实现）。

据那家伙的说法是：「当我还没决定要为谁编舞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深津。」

「我好像从工作坊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编舞时就会不由自主地以深津为模特儿来思考。

「表演『冬天的树』时，要深津面向镜子站在四号位，双手的掌心转向斜下方——那是我第一次为别人『编舞』的时刻。」

这无疑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吧。大家之所以总是把我和那家伙当成一组来看，大概也是因为他编舞时都是以我为模特儿来思考。

实际上，那家伙真正为我编的舞只有《雅努斯》。

至今我仍不时感觉自己彷佛可以听见那家伙的声音。

迷惘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原地踏步、无法前进的时候。

每当这种时刻，那家伙的声音就会在我耳边响起。

「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JUN和HAL都很善于协助舞伴，和你们跳舞很轻松，搭挡起来很放心。没有不必要的压力，真是太感谢了。」

「有那种会让人稍微感受到压力的合作对象，跳舞时总是心浮气躁，很讨厌。但是又没到需要提出来检讨的地步，那种的压力最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合作起来就是卡卡的人多着去了。」

「我觉得不只是技巧上的问题，还有磁场合不合、情绪对不对之类的问题。」

「善于协助舞伴的人，能让我们也跳得很好，即使自己状况不太理想的时候，也能打起精神来，跳着跳着就会恢复正常的水准了。」

「JUN光是在这里，气氛就会变得开朗，一起跳舞时感觉被你带着，情绪也跟着亢奋起来。」

「HAL则具有镇静效果？该说是很疗愈吗？让人卸下内心的重担。」

原本七嘴八舌的女生，突然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只不过——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呢。」

「是不是？」女生们互看一眼说道。

「哪里不一样了？只要能好好地协助舞伴，结果不都一样吗？」

我这么问，所有人都「嗯……」地思考着要怎么形容。

男性芭蕾舞者分成很熟悉女生的类型，和完全不熟悉女生的类型。前者多半是因为有姊妹，后者不仅没有姊妹，也只受过把女性舞伴当成公主看待的教育。

我当然是前者，已经很习惯跟女生有说有笑了。女生或许也知道我很习惯与女性相处，再加上不拘小节的性格使然，她们通常什么都敢跟我说。

「JUN确实给人『舞伴』的感觉。」

不知道谁这么说，我反问：「不然咧？」还喃喃自语：「因为你们的确是舞伴啊。」那女生摇摇头。

「和JUN共舞的时候会隐隐约约有一种，我现在正和JUN共舞、正和善于协助舞伴的JUN共舞、舞伴是JUN真是太幸运了的感觉。可是HAL不是这样喔。该怎么说呢——分身？」

「没错！」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就是分身，简直像与自己共舞。等等，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我想想喔，和HAL跳舞的时候，自己彷佛扩大了——感觉自己扩张到包含了HAL的身体，又像是两个人都变成我了？」

「嗯，像是身体的细胞无法辨认异物那样？HAL对自己大概也是那种感觉吧。所以感觉协助与被协助的都是我。」

「那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咦，我现在正和谁共舞来着？脑中会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HAL本人既不是附身型的舞者，也不是会移情到对方身上的人吧？」

「嗯，我认为他非常我行我素，其实是很严肃的人。」

「非常温柔，也非常酷。不过你们都是王子嘛，所以有绅士风范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不只是摆摆样子而已，而是真的很替舞伴着想，但同时又有非常冷漠的一面。」

「明明没有强烈的自我主张，却很有个性。」

「像这样宣之于口，听起来好像很矛盾，但是看HAL整个人却又一点都不矛盾。」

我好像明白她们想说什么，和说不清楚的焦躁心情了。

那家伙不是那种引导舞伴配合自己的人，也不是风格强烈、让别人染上自己色彩的人。他只是把目前手边现有的食材，做成最高级的料理。当然，他会选择好的食材，但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淋上HAL牌的酱汁。

不对，我想讨论的是那家伙的古典芭蕾。但我总觉得她们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感觉如鲠在喉。

那家伙的古典芭蕾跳得非常好——技巧很卓越，体能大概也不比哈桑逊色。

每次提到他的时候，好像很少人会提到他出类拔萃的技巧。

在工作坊的时候，他的跳跃和趾尖旋转就已经非常出色了，问题是他的舞蹈本身比这些技巧更令人印象深刻，所以很少人讨论到他的技巧。

这其实也很神奇。因为年轻舞者基本上都是以技巧取胜，事实上也多以技巧引人注意。但那家伙从一开始就以充满自我风格的动作及特质受到瞩目。那家伙的舞蹈，从一开始就已经有自己的「风格」了。没有什么坏习惯或背离基础，总之是自然而然具有吸引人注意的独特氛围。

我和那家伙曾经在芭蕾舞学校的公演跳过《睡美人》的青鸟。当时还有哈桑，我们每天轮流上场（能与这家伙扮演同一个角色真令人难以抗拒），与来客座公演的毕业生法兰兹（关于这家伙的事迹以后再说，只能说真不想跟这种闪闪发光的王子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在舞台上跳舞。

众所周知，《睡美人》的青鸟，是可以让刚起步的年轻男舞者鱼跃龙门的角色。

在我看来，跳得最高的其实是那家伙，但观众似乎没有留下这样的印象。

老实说，芭蕾舞也需要虚张声势，需要让观众觉得自己跳得很高、很厉害的技巧。

哈桑和我本来就有体能，也有技巧。

但那家伙没有这些优点——正确说，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些优点。因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出高难度的动作，反而不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技巧。

所以除了他以外，我们其他三个人都获得「好厉害」、「体能真不是盖的」的赞叹，对那家伙的评价则是「好棒」、「好美」，或「我喜欢他的舞蹈」。

我还记得李察总是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家伙。

「AL（前面也说过，李察不太会发H的音）到底是以什么样的理解才跳成那样呢？」

跳青鸟的时候，李察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问他。

「呃——我想变成鸟。」

那家伙的回答再简单不过。

「你跳得好高啊，HAL。滞空时间太长了，好像真的变成青鸟了。」

艾瑞克有些不敢置信地说。

只见那家伙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呃——因为我是鸟啊，飞得又高又远不是很正常吗？」

「这果然是HAL会说的话呢。」艾瑞克苦笑。

换句话说，那家伙并不是在演名为「青鸟」的王子，而是青鸟本「鸟」。

扮演奥萝拉公主的女生也不可思议地说：「与HAL共舞可以跳得比平常更高呢。」

看来我们都变成鸟了。

那家伙跳《吉赛儿》※的阿尔博特时，李察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注：浪漫芭蕾舞剧，是古典芭蕾表演经典中的杰作。

没错，那家伙的阿尔博特也很特别。

第二幕，那家伙用非常安静的手法来呈现失去吉赛儿的悲伤，空虚的感觉更胜于悲伤。

我也忍不住问他：

「你的阿尔博特在想什么？」

那家伙看着我反问：「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阿尔博特很不可思议——反而像是阿尔博特变成了孤魂野鬼。」

听我这么说，那家伙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

「我认为阿尔博特是在吉赛儿死后才爱上她的。在此之前，阿尔博特对吉赛儿顶多只有『吉赛儿很可爱，想见她』，或『在一起很开心』的想法。

「直到失去她以后，才发现自己爱着她。他这才知道有些事必须等到失去以后才能够理解，为此感到绝望。失去后，他才明白那是他的纯洁、他的天真、他的初恋，也才明白这些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认为他第二幕伤心并不是失去吉赛儿，而是失去了上述的一切。他在吉赛儿身上看见自己。所以他感叹的并不是痛失所爱，而是必须与自己纯真无邪的时代告别，因此陷入深深的绝望与空虚。反过来说，阿尔博特是非常爱自己的男人，直到最后都只想着自己。标题虽然是『吉赛儿』，但这部舞剧从头到尾都是阿尔博特的故事。」

我觉得这个解释非常有那家伙的风格。

他对古典芭蕾的见解也很独特。虽然他以前将古典比喻为「花束」、将当代舞比喻为「树木」，但以他跳芭蕾舞的目的是为了表现或重现「这个世界的形状」来说，两者在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区别吧。

那家伙从不虚张声势，也不打算让自己看起来更厉害，唯独对表现「形状」这点异常讲究。

我认为稍后诞生的杰作《KA·NON》，是最能明显表现出这一点的作品。

那家伙的作品里，我对《KA·NON》可以说是情有独钟。

标题取自舞剧中使用的曲子〈卡农〉（CANON）与千手观音（KAN-NON）。

配合舒缓的曲风，十位舞者站成一排，慢条斯理地起舞，是一支非常简单的舞蹈。从头到尾都没有跳跃或趾尖旋转，以慢吞吞的动作在舞台上前进。

舞者的队伍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变化，只有衣服的颜色形成渐层。

类似道袍，从右肩露出手臂的衣服。

前面的舞者穿着鲜艳的朱红色，然后慢慢地接近正红色，最后的第十位舞者变成深紫色（他只有指定服装的颜色要渐层，所以后面的公演，时而以白色为基调，时而粉彩色，总之是各式各样的渐层）。

音乐奏响的同时，横向排成一列的舞者慢慢在舞台上前进。绕舞台一圈，然后面向中央前进。

十位舞者慢慢地错开角度，围着舞台走，转动手臂。

从前面看过来，真的很像千手观音。手臂的动作很简单，所以很好看，衣服渐层的色彩创造出残影的效果，看着看着会有彷佛陷入恍惚状态的错觉。

从舞台上看出去，看到观众不出所料地逐渐浮现出喜悦的表情也很有趣，跳舞的人也觉得很愉悦。另一方面，由于是完全展现芭蕾基础的舞蹈，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非常困难。速度这么慢，要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很吃力。

如果是没有基础、动作不美的人，根本连一下子也撑不住，看起来会像一群傻瓜东倒西歪地动来动去。

《KA·NON》有十名男舞者的版本和十名女舞者的版本，我跳了好几次，也曾经打过头阵。

就舞蹈的性质而言，打头阵的角色明显是最重要的。

但我觉得最好的版本是首演时，由那家伙打头阵，后面九人是女舞者的版本。那个版本只有他跳过，我认为那是将他中性魅力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角色。其次是全女性的版本，简直跟观音菩萨一模一样，充满了笔墨难以形容的官能之美。

我记得很清楚，首演时由那家伙打头阵，修长的女舞者们慢慢转动手臂的动作，令观众发出叹息般的欢呼。

完全是千手观音现世。

这也是那家伙想展示的「这个世界的形状」之一吧。

说到《KA·NON》的首演，我还记得为了十名男舞者的版本要由谁打头阵发生过争执。

哈桑和法兰兹看过那家伙的演出后，彼此都想打头阵，僵持不下。

法兰兹·希尔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是高我们一年级的奥地利籍男生。听说这个险些害人咬到舌头的名字，是父亲的姓氏再加上母亲的姓氏（奥地利好像可以任意选择要冠父亲还是母亲的姓氏，也可以父母的姓氏都用上）。而且听说父母双方都是大有来头的世家，换个时代说不定真的是「王子」。更别说法兰兹的外貌，也是不折不扣的「王子殿下」。

身高近两公尺，金发碧眼，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美貌（如果凡妮莎是丽塔·海华丝的升级版，那他就是伯恩·安德森※的升级版）。一般人想到王子殿下时，如无意外，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他的长相。芭蕾舞学校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大家都说他不久的将来很有机会成为首席。

注：有世界第一美少年的称号。瑞典演员和音乐家。他所饰演最著名的角色是改编自托马斯·曼小说《魂断威尼斯》同名电影中的十四岁少年达秋。

法兰兹是认真的好学生（在我心中的印象有点跟棚田诚撞型了），但性格也有些刁钻，所以跟哈桑可以说是水火不容。两人生长的环境差太多了，或许是刺激到哈桑的自卑感，他处处与法兰兹作对。法兰兹没发现哈桑动不动想找人吵架的态度，其实是出于不安与自卫本能，认为哈桑只是单纯的粗野，所以也从不掩饰自己对哈桑的轻蔑，导致两人的关系益发恶劣。被法兰兹那张俊俏的脸投以轻蔑的视线，换成是我，肯定会哭着逃跑。

两人都想打头阵，没日没夜地对那家伙展开猛烈的攻势，害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困境。艺术总监和老师们也被搞得晕头转向。

也举行过试镜，无奈这两个人的表现力根本不分轩轾。再加上风格截然不同，艺术总监和老师们都「选不出来」，伤透脑筋。

「深津，你想不想打头阵？」

有一次，那家伙以走投无路的表情问我。我吓死了：「我才不要。」

我才不想招那两个人怨恨呢。

想像被哈桑炯炯有神的眼神和法兰兹冷若冰霜的眼神瞪上一眼，我又想哭着逃跑了。

最后决定由哈桑和法兰兹轮流演出同一个角色，至于第一天由谁上场则以丢铜板的方式决定（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由我丢的铜板）。

结果第一天由哈桑打头阵。

看完双方的《KA·NON》，打头阵的人不一样，舞蹈看起来也完全不一样，真有意思。所以轮流演出说不定是正确的决定。

哈桑那身「天鹅绒皮肤」非常衬朱红色的衣服，看起来就像太阳神，法兰兹也毫不逊色，舞姿看起来就像希腊神话的神只。原来由不同人诠释，看到的「神」也不一样。

但是在我心中，最好的版本还是由那家伙打头阵的《KA·NON》。我也想打头阵，却不想尝试后面都是女性的版本，大概是因为我至今仍坚信那家伙的版本是最好的一版。

说到编舞，就不能不提到那家伙在这里唯一视为师父般景仰的艺术总监——尚·雅美。

尚·雅美是在阿尔及利亚出生的法国人，很早就成为家喻户晓的天才舞者。在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团跳过舞，帮助团队成为世界顶尖的芭蕾舞团，后来应传说中的艺术总监、同时也是编舞师的西奥·巴比才之邀，加入他的麾下。后来西奥·巴比才因车祸英年早逝，尚·雅美继承他的衣钵，站上第一线率领整个芭蕾舞团。我们入团时，他已是白发苍苍、寡言少语的老人，但眼神十分锐利，彷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令人望而生畏。

尚·雅美本人也是编舞大师，留下无数杰作，更重要的是培养出许多优秀的新锐编舞师，功劳莫大。

那家伙是尚晚年的最后一位徒弟。

起初尚十分欣赏那家伙身为舞者的表现。

那家伙先以编舞师的身份在芭蕾舞团崭露头角；作为舞者的处女作，则是由尚编舞的最新力作《DOUBT》（怀疑）。

雀屏中选的他，在作品中扮演的居然是圣女贞德。

《DOUBT》是由从小就认识圣女贞德的神父、圣女贞德在战场上的亲卫队长，以及查理七世等三位男性为主角，跳出对神的怀疑与爱恨纠葛的作品（使用了奥立佛·梅湘※的管风琴曲也令我大吃一惊）。圣女贞德的角色比较像是串场的配角，只在幕间登场。

注：奥立佛·欧仁·普罗斯珀·夏尔·梅湘，法国作曲家、管风琴演奏家、鸟类学家。二十世纪主要作曲家之一，也是杰出的作曲和音乐分析教师。

由于扮演的是圣女贞德，必须穿着没有腰身的白色直筒洋装，所以似乎也有很多人以为是男性化的女性在跳舞。

和三位主角厚重又苦涩的舞蹈比起来，贞德以天真烂漫的舞姿登场，过程中戴上宽大松垮的盔甲舞着剑、宣布解放奥尔良的场面，看起来也像是孩子在闹着玩。

毕竟内心存有怀疑的并非贞德，而是贞德身边的人，贞德只不过是他们投射怀疑的对象。

然而，唯一大放异彩的却是贞德听见「神谕」那一幕。

身体前倾，静止不动，大大摊开双手的掌心，以宛如定格般的笨拙动作回头，仰望天空。

这一幕重复了好几次，每次都有一段间隔，听到天启那一瞬间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恐惧，再到欢喜，然后逐渐转变成绝望。

降临在听见神谕的人身上的悲剧。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DOUBT》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一幕天启的动作与表情，就像他在团内试镜时表演给大家看的那样，但听说除此之外，贞德的舞蹈有很多部分都采纳了那家伙的建议。看到他的表现，尚也不得不承认他在编舞上的才华（后来尚直接把《DOUBT》的编舞者改成和那家伙联名）。

从此以后，那家伙开始接受尚一对一的编舞指导。

但尚并不喜欢他太热中编舞。

尚的主张是，「你也是很优秀的舞者，所以应该趁还能跳的时候专心当个舞者」，若不是尚这么说，那家伙恐怕会更早一头栽进编舞的世界里。

我很能理解尚为何这么说。

他一手栽培的编舞师中，不乏陷入瓶颈的舞者、已经无法更进一步的舞者（话虽如此，他们跳的舞依旧非常有水准），也有不少人是在尚的劝告下改当编舞师，后来大放异彩。

可那家伙身为舞者还有相当大的成长空间。虽然他具有编舞的天分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我也想继续看他跳舞。

我喜欢那家伙跳的舞。

中性的美感、特殊的气质与动作，更重要的是，从那家伙的舞蹈可以看出他有点遗世独立的天然人格。

看那家伙就能明白，具有编舞天分的舞者跳起古典舞或别人编的舞蹈时，特别有说服力，很有意思。大概是因为他们可以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构筑对既有编舞的诠释。

就像《吉赛儿》的阿尔博特那样。

似乎不只我有这个想法，包括古典舞在内，那家伙收到各式各样的角色邀约，其中不乏独舞或首席舞者一般不会跳的角色。

而他在以专业舞者身份出道的作品圣女贞德后，也跳了许多原本应该由女性扮演的角色。

「做梦也没想到要跟男生争夺『紫丁香花精』的角色。」

我想起学姊曾忿忿不平地说过。

那是《睡美人》的新公演，当时那家伙与几位学姊一起试镜，结果被选为「紫丁香花精」（当然改了一些舞蹈动作，不是足尖舞步）。就连妖精这种想像中的生物，他跳起来也没有一点不妥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

如此这般，他把各种不同的角色跳出自己的风格。如同协作这两个字的意思，他绝不会为角色染上自己的颜色，而是将角色延伸，让角色贴近自己。

相较于那家伙认定尚·雅美是自己的老师，尚则说：「我并没有特别教HAL什么。」

还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HAL的」。

另一方面，尚又在别的地方说那家伙是他晚年的爱徒，两人的师徒关系有点难以形容。

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两人的师徒关系似乎又比看上去的紧密许多，这点从尚退休后以特别来宾的身份参与那家伙的全幕芭蕾舞剧作品《刺客》，亦可略知一二。

在幕后操纵异端的宗教团体，传说中的暗杀者「屏息者」。

这个角色穿着长袍，一直坐在石凳上，藏头盖脸，必须只靠手脚些微的动作表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感。原本是那家伙自己要演，但他却说：「我有更厉害的人选。」直到最后一刻才公布选角。

首演的第一天，「屏息者」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与压迫感，令观众大为震撼。两幕中间的休息时间，到处都有人在讨论：「那个角色到底是谁演的？」谢幕时，当尚·雅美脱下长袍，看到他的脸，大家都「啊！」地惊呼不已，心悦诚服。

事实上也的确如尚所说，比起尚教他怎么编舞，更多时间是那家伙让尚看自己编的舞，听取意见。

我看过一次他们上课的过程。

是《雅努斯》的时候。

《雅努斯》是那家伙为我量身打造的作品，听说在编舞过程中难得陷入了瓶颈。

那家伙平常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舞编好，这次却一再触礁，好半天无法上岸。甚至编到一半完全停下来。

「嗯……怎么会这样？」

那家伙仰天长叹，搔着脑袋。

「深津，你陪我去找尚。」有一天，他带我去找尚。

尚坐在椅子上，双眼从镜片后面犀利地盯着我们。

我非常紧张，但那家伙已经很习惯了。看得出来他从很久以前就经常像这样站在尚面前。

我和那家伙跳已经完成的部分给尚看。

戛然而止的舞蹈。

尚始终默不作声地盯着我们，喃喃自语：

「完全看不出来想表达什么。」

「唉，果然是这样。」那家伙很苦恼。

尚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

「你应该很了解JUN吧，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如果你编的舞能更贴近他一点，应该会感觉JUN是把自己掏出来跳舞才对。但他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

那家伙难得无精打采地颔首。

「嗯……该怎么说呢——他感觉像是我的家人，所以反而更难处理。老实说，平常我在编舞的时候，脑中都是以他为模特儿，真要为他编舞时，脑海中的他与活生生的他，却产生了细微的出入，该说是不协调吗——总之很难客观地看待。」

听到那家伙皱着眉头，断断续续的回答，尚「哦」了一声，露出饶富兴味的眼神。

「JUN是你的缪斯吗？」

没想到尚会这么问，我吓了一跳。

那家伙也吓了一跳，侧着脑袋。

「以缪思原本的意思来说，哈桑或法兰兹比较符合缪斯的形象。」

那家伙以不解的表情看着我，害我心跳加速。

「深津是什么呢……」

他眼底浮现极为纯粹的问号，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尚摘下眼镜。

「那么，把你现在跳的角色换成脑中的JUN就行了。想像你脑中的JUN和现实中的JUN在跳舞，以此编舞。事实上，《雅努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一个人有两张脸。」

「对耶，有道理。」

那家伙稍微想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来，脸上浮现豁然开朗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我懂了。」

那家伙开始坐立难安，大概是脑海中已经依照尚的建议浮现出灵感了。

「尚，谢谢你。」

那家伙一溜烟地冲向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

尚轻拍他的背，看着我，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那抹略显无奈的笑容里蕴含了许许多多的涵义，像是「你也不容易啊」、或是「HAL就拜托你了」，又或是「你的责任重大呢」……等等。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尚也微笑颔首。

「深津，我们回去继续编舞吧。」

那家伙转过身来，脸上的迷惘早已一扫而空，今天肯定也要被他操到死了。

那家伙「想跳的舞」，和我「想跳的舞」有点不太一样。

那家伙想跳的舞，是他「想看」有人跳「他想跳的舞」，只要能看到，谁来跳都无所谓。

所以那家伙很少为自己编舞，独舞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据我所知，大概只有《野分》、《花下》、《春之祭》。而且起初虽然是以独舞的方式发表，但是后来几乎再也没跳过，马上就把自己想跳的舞，交给其他舞者呈现了。

我也想过如果他能稍微吊一下胃口，说「这支舞谁也别想跳」或「只给我看得上眼的舞者跳」，抬高自己舞蹈的附加价值也不错。无奈我也在「想跳」的舞者阵容里面，所以这种话很难说出口。

尚略显无奈的笑容、那家伙眼底的问号。

我曾经想过，自己究竟有多么幸运。

如同艾瑞克所说，能与那家伙「在这里相遇」、那家伙「编的第一支舞」就是因为我、有幸成为那家伙编舞时脑中的模特儿。

或许是自我感觉太良好，我希望那家伙也能认为与我「在这里相遇」是一件幸运的事。

事隔多年，我仍会想起那一夜。

当时我还是芭蕾舞学校的学生，因为没有钱，很少出门。

某天晚上，芝加哥管弦乐团来附近公演，已经忘了是谁，总之有对音乐大学的兄弟去不了，便宜的学生票兜兜转转来到我们两个手上。

我们都很喜欢音乐，所以欢天喜地的一起去了。

座位靠近天花板，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巴尔托克※的音乐实在太震撼人心、太美妙，我们感动极了、兴奋极了，回家路上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注：匈牙利作曲家。毕生致力于研究民间歌曲，很多创举影响了二十世纪艺术圈。

我们不想直接回宿舍，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交流彼此的感想。

晚秋的夜晚，吐出来的气息都带了一丝白色雾气。

冷不防，那家伙突然在人烟罕至、漆黑一片的广场跳起舞来。

那家伙大喊：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喂，别在这种石板路上跳舞，脚会痛喔。我想提醒他，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家伙一时冲动跳出完美又即兴的舞蹈，注意力都在舞蹈上，忘了说话。

「我看见了，深津。」

那家伙大笑，回过头来对我说。

多么惊人的跳跃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再怎么看，那家伙的身体都在我的视线之上。

他的舞蹈流露出源源不绝的生之欢喜。

那家伙的脑中，以及看着他的我的脑中，正以震天价响的音量播放着巴尔托克的音乐。

不，那家伙跳的就是巴尔托克。手里抓着宇宙。

我感觉自己也看见那家伙看到的「形状」了。

我真的很幸运。同时也很不甘心。

我内心充满了能亲眼目睹美妙的舞蹈与万春，只有此时此刻，错过不再的感动与创造的瞬间，且独占这分幸运的欢喜。也有为什么要跟这种奇迹般的家伙诞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为舞者的不甘心，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全暗的舞台，深津面向这里站着，而我则背对你，站在稍远的地方。你穿着银灰色的紧身衣，我穿着深蓝色的同款服装。如同照镜子般，摆出相同的姿势。」

这是那家伙第一次为我「编舞」时，浮现脑海的画面。

而这也成为后来他为我编的《雅努斯》。但《雅努斯》自始至终就只公演过那一次，大概是因为这支舞非常难，再加上首演时的演出效果不容易重现。

《雅努斯》是两个男人共舞的作品。在那家伙的作品中大概是数一数二需要特技表演的作品，唯有在两人的身高、技巧都不相上下的情况下才能成立。而且正因为是那家伙和我，从无到有一起创作出来的作品，才有办法跳。换成别人，要学会这支舞，还得配合对方的呼吸，我认为非常困难。就连我，若现在要我再跳一遍，即使是与那家伙合作，除非相当认真地练习，否则也没自信能把整支舞跳完。

再加上独特的演出手法，也让重演变得难如登天。

舞台总监为这个独特的演出手法，不知费了多少苦心。

那家伙的作品多半是简单呈现，但也有不少用上一些大型的舞台装置。即使是简单的舞台装置，也能成为作品的骨架。因此他的新作品总让舞台总监提着一颗心，听到演出计画时，十次有十次会仰天长啸（放心时的仰天长啸是为了感谢神明，恐慌时的仰天长啸是为了诅咒上帝）。

像是在巨大的三层展示柜上舞动的《火神》，或是舞台上吊着三种巨大画框的《展览会之画》。

《展览会之画》※直接采用了穆索斯基※的音乐作品。在衔接每首曲子的过场，由全体演出成员在舞台上随心所欲地走来走去，在画框放下来的同时，剩下那幅「画」的演出者留在舞台上，在画框前摆姿势，开始跳舞，大概是这样。

注：钢琴组曲。由十段风格迥异多变的音乐，代表哈特曼纪念画展中的十幅画。

注：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斯基，十九世纪典型的俄罗斯作曲家。

舞台总监准备了三个设计迥异的画框，再利用不同的灯光颜色，让画框各异其趣。

问题在于三个画框要随时吊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画框与画框之间有空隙，所以舞台面积会随着放下来的画框产生些许差异。想也知道，如果是登场人物比较少的「画」，要放下前面的画框，登场人物比较多的时候，则放下最里面的画框。这种细微的距离感会让舞者们（包括我在内）感到无所适从，导致「情绪受到干扰」、「好难跳」的恶评如潮。

也有人提出不如将画框里的画投影成背景的意见，但那家伙坚持一定要用实体的画框，不予采纳。退而求其次的建议，是将其中一幅画框吊在天花板上，另外两幅画框事先收在舞台的左右两边，需要的时候再从旁边推出来。这么一来，画框就能永远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然而这次换舞台总监不同意了：「如果画框永远都出现在后面同一个位置，观众会觉得很单调、没有变化。前后改变画框的位置，在视觉上比较有趣。」

最后干脆反过来，让吊起来的三个画框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原来更开，制造出张弛有度的效果。舞者们（包括我在内）也觉得距离差这么多的话，轻松多了。

关于舞台装置，我还有很多想对表演者及编舞师说的话，但话题还是先回到《雅努斯》。

《雅努斯》是那家伙为了祝贺我当上芭蕾舞团首席，特地为我编的舞。

以前一起在芭蕾舞学校就读的同学，一旦有人晋级，那家伙都会编一支舞送给对方。不知不觉间，这个习惯变成这几年来的例行公事。

我内心隐约也有期待，希望轮到我的时候，那家伙也能为我编舞。真的轮到自己了，虽然很不好意思，其实很开心。过去当了那么久的白老鼠，但他从没为我编过舞（老实说，在当他的白老鼠时，我们一天到晚黏在一起，早就已经看腻对方了），大家也都说：「HAL，你为什么不帮JUN编舞？」

「深津，你想跳什么样的舞？」

那家伙问我。「嗯……」我陷入沉思，没有具体的想法。

「可以是抽象的题目，也可以是你想扮演的人物。」

那家伙接着说。

嗯……

即使如此，我脑海中还是千头万绪，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

「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反过来问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跳的舞？就像凡妮莎的《青年女巫》那样。」

这次换那家伙陷入沉思，我们「嗯……」地抱头苦思。

我只有一个想法。当时我有一张专辑唱片，曾想着有朝一日希望能搭配那张专辑跳舞。

「那个，我想用这个音乐。」

我把专辑交给那家伙，和他一起听。

那张专辑是以色列的爵士乐低音提琴手阿维夏伊·柯罕的爵士乐三重奏。他作曲的音阶很有特色（感觉像是日本民谣的「去四七音阶」※），大概是以故乡的民谣为基调。若以日本人熟悉的旋律为例，只要想成是学校土风舞常跳的〈水舞〉就不难理解了（话说为什么与以色列相隔千里远的日本，会在义务教育的课堂上让学生用以色列民谣〈水舞〉来跳舞呢？真不可思议）。如果是熟悉当代舞的人，则不妨用以色列的巴希瓦舞团※表演时的舞曲来想像。

注：去四七音阶是把Do、Re、Mi、Fa、Sol、La、Si中的Fa和Si去掉。

注：第一个获准演出现代舞之母玛莎·葛兰姆之作品的舞团。

我本身不编舞，但有时候听音乐，脑海中会浮现出自己跳舞的画面。身体不知不觉动起来，摆出动作也时有所见。

我想过自己可以用这首曲子来跳舞，也曾经千真万确地相信，如果是这首曲子，肯定会有什么从体内迸发出来。

给他的专辑是我特别有感觉的一张，即使是同一位音乐家，其他专辑没有给我这样的感觉。

那家伙专心地听专辑，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大叫：「就是这个！」

「什么啦。」

他的样子非同小可，我不禁有点怯步。

「就是这个啊！这个。我以前想过，有如舞蹈碎片般的东西。原来是这支舞的一部分啊。」

那家伙激动莫名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有点傻眼。早习惯那家伙不按牌理出牌的言行举止，但这一刻我真的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我说……」

至此，那家伙终于告诉我，他第一次为我「编舞」时，就已经在想像我们未来可能一起跳舞的画面。我总算听懂他在说什么了，但也感到愕然「居然有这回事」。那家伙在十五岁的工作坊，就想到将来我和他共舞的画面，甚至连服装都想好了。就算是那家伙，就算要我相信他说的话，也太不真实了。

「很好，我们就用这首曲子来一段双人舞。」

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道。

「双人舞？」

这可太意外了。除了为凡妮莎编舞的《青年女囚》以外，那家伙很少跟别人一起跳舞。

仔细想想，我和那家伙成为专业舞者后，还没在舞台上一起跳过舞。

「我知道要取什么标题了。」

「想好了？什么标题？」

那家伙莞尔一笑，微微颔首。

不是想好了，是知道了。这句话也很有那家伙的风格。

「雅努斯。我们要跳雅努斯。」

那家伙说道。看到他灿若星辰的眼神，瞬间我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原来如此，雅努斯啊。」雅努斯的确是很适合共舞的题材呢。

然而，直觉也同时告诉我：「看来会是一场硬仗。」因为他的对手是我。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要求提高到惨绝人寰的水准，大概会变成一支难到吓死人的舞。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

很快地，这个预感就应验了。

首先，如前所述，那家伙对于为我编舞一事感到困惑，因感觉上出现落差，陷入混乱。同样地，那家伙给我编的第一个动作就难到极点，所以我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一心想着技巧，无法好好地融入到舞蹈里。就算我不是哈桑，也想质问他：「喂，春，你这浑蛋是在找我麻烦吗？这么难的舞是给人跳的吗！」打从编舞的第一天起，我就预料到前途多舛，就算我不是舞台总监，也想仰天长啸：「照这个节奏跳下去，身体会吃不消啦。」

《雅努斯》的风声很快就传开了。耳闻我要和那家伙跳双人舞，大家经常来看我们彩排。

那家伙编舞的作品很受欢迎，所以也有人来侦察自己会不会也想跳（主要是首席舞者）。但连他们也瞠目结舌地说：「唉？这是怎么办到的？」、「这支舞真能从头跳到尾吗？」我也知道有人在私底下说风凉话：「真的有办法完成吗？」、「JUN该不会为了晋级纪念公演反而受伤无法上台吧？」

老师们似乎也很感兴趣，陆续有人跑来下指导棋，给我们很多建议。

艾瑞克看完前五分钟，一脸铁青地说：「真的假的？」

「这个作品大概几分钟？」

「将近三十分钟吧。」

听到那家伙和我大眼瞪小眼、气喘如牛的回答，艾瑞克哑口无言。

我和那家伙从专辑里抽出八首歌，用来编曲。

「冲得太快了。」

艾瑞克难得以恐惧的表情说：

「一直托举的话，会伤到腰喔。HAL，就算是JUN要求，就算你们真的能跳，但凡事做到极致就会失去美感。更重要的是，观众会感到疲惫。」

「是噢。」那家伙的表情暗淡下来。

我也想附和：「正是，老师说的对，我已经快死了。」可惜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隔天，这次换李察来了。

大概是前一天听艾瑞克说了，我还以为又要捱骂，但李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我懂你卯足了劲想为JUN庆祝，也知道身为舞者都想把技巧尝试、钻研到极致的心情。」

真稀奇，居然是站在那家伙的角度出发。

「但如果你真心想为JUN祝贺，就应该留下他可以跳一辈子，可以流传后世、其他舞者也能跳的作品。」

「是噢。」那家伙的表情更阴沉了。

我想说：「不不不，这家伙已经完全忘记要为我祝贺的事了。那家伙满脑子只有《雅努斯》是他想做、想看的作品。」可惜这次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因此种种，过了几天，那家伙突然编不出动作来，只好去找尚·雅美求救。

那家伙听取尚的建议，「满血复活」后对我说：

「抱歉，深津，可以请你暂时忘掉之前的编舞吗？」

我以呻吟声代替回答，既不是「什么」也不是「好啊」。

那段技巧难到升天的舞蹈，我从一开始就非常紧张、吃尽苦头的那段舞蹈。听到他要我暂时忘掉，我的回答夹杂了「开什么玩笑」和「啊，太好了」的叹息。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重新来过吗？」

我下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带着筋疲力竭、气若游丝的声音。

那家伙不假思索地点头：

「嗯，我会留下概念，其他重新来过。」

「概念？」

「没错。我懂艾瑞克和李察的顾虑，但我个人觉得，就算这支舞只有我和你能跳也没关系。所以就算很难、无法留下来也无所谓。」

呃，那个，我比较想要不那么难的，可以的话，最好能把这个作品流传下去。你可能已经忘了，但这其实是「为我」庆贺的作品吧。我想这么说，但那家伙的表情实在太开朗，说得也太干脆，害我说不出口。

「可是我不希望观众看得很累、觉得很难懂。」

那家伙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

「我可能真的有点用力过猛。可以实现以前的想像令我太开心了，没考虑到舞蹈上有没有塑造出让观众看起来很舒服的『形状』。但我现在终于看到全貌了。」

我望向那家伙的视线前方，我知道《雅努斯》的形状已经在他心里具象化了。

「我要做成旋转舞台。」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那家伙莞尔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做成旋转舞台」。

「雅努斯是前后各有一张脸的神嘛。我们的《雅努斯》要在旋转舞台上呈现。」

这时，那家伙的想法也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幽暗的舞台。我和那家伙背对背地站在圆形的旋转舞台中央。

两人闭上双眼，背部紧紧贴合，一动也不动。

我的脸和那家伙的脸轮流出现在舞台前方。

播放着阿维夏伊·柯罕的音乐。

我们睁开双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圆周的边缘，停下脚步。

舞台在旋转。

我和他各自站在圆形舞台的一角。舞台不断旋转，我和那家伙的脸轮流出现在舞台前方。

我穿着银灰色的衣服，那家伙穿着同款式的深蓝色服装。

如同正负极的两张脸。

没错，这个画面就是《雅努斯》的第一幕。

凡妮莎·盖布瑞斯是《回声》。

哈桑·塞尼耶是《斧头》。

法兰兹·希尔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是《道林·格雷》。

以上是那家伙为了庆祝他们晋级，送给他们的作品。全都是独舞的作品。

轮到我的时候，那家伙难得陷入迷惘，但他基本上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这点看那家伙编的舞就知道了，我经常觉得他在编舞时能直觉地看穿一个人的本质。

明明凡妮莎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落落大方的女王，那家伙却能感应到凡妮莎内心深处内向的少女部分，最早为她编舞的《青年女囚》即是如此。《回声》更是让她以叙事性的舞蹈表现出哀愁，只能复述别人说的话，结果变成「回声」的希腊神话精灵。凡妮莎也配合德布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音乐，手里拿着粉蜡笔色的轻薄大丝巾，活灵活现地诠释出梦幻风情，证明自己比《青年女囚》时有了更显著的成长。

注：阿希尔·克洛德·德布西，二十世纪初最有影响力的法国作曲家。

送给哈桑的作品用了瑟隆尼斯·孟克※的曲子〈神秘境域〉，创作出洗练又新潮的芭蕾舞。是以那个〈金斧头、银斧头〉的寓言为底色的作品，最大的看点是将哈桑的体能发挥到淋漓尽致，借此带出深埋在他内心深处的黑色幽默。

注：史上作曲数排名第二的美国爵士乐作曲家，擅长即兴表演。

最后是法兰兹的《道林·格雷》，该说那家伙很有勇气，还是胆小鬼呢？可想而知，这是衍生自奥斯卡·王尔德※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仗着自己年轻貌美的青年，看到仰慕者为他画的肖像画，许下心愿：「要是肖像画可以替我老去就好了。」后来愿望成真，他一直保持年轻貌美，而画中的青年则越来越老、越来越丑。那家伙让「王子殿下」法兰兹诠释道林·格雷这位稀世美男子。

注：爱尔兰都柏林的诗人和剧作家。一八九○年代初期伦敦最受欢迎的剧作家之一。

不仅如此，那家伙选用的曲子还是约翰·柯川※用高音萨克斯风演奏的〈My Favorite Things〉（我所喜欢的事物）。

注：当代最重要的美国爵士萨克斯风手之一。

这首歌原本是音乐剧的曲目，顾名思义，歌词是小朋友依序列举「我喜欢的事物」，但不知为何散发出一股伤春悲秋的气氛。因为「喜欢的事物」或「美好的东西」，总是隐含着随时都会失去的预感。

无论是主题，还是歌曲，都是一部正中法兰兹好球带的作品。

或许法兰兹对那家伙的挑战也有所期待（再说了，有所期待的是周围的人和粉丝，接受「挑战」的大概只有法兰兹本人，那家伙依旧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只是顺从自己的直觉做出选择而已），毫无惧色地正面迎击这些挑战。以鬼气森森的真实感，跳出唯有美得不可方物的人才明白的恍惚与傲慢，以及担心失去美貌的焦躁与恐惧。

当时的法兰兹已经拥有足够的实力与知名度，但老师们都说他在演出《道林·格雷》之后更上一层楼，但最能感受到自己脱胎换骨的，想必是法兰兹本人吧。

「觉得好像直面过去，一直刻意不去看自己心中那些丑恶与顽劣的部分。」

请教法兰兹成为首席舞者的心得，乃至跳那家伙为自己编舞的作品有什么感想时，他喃喃自语道。

有些作品确实能让舞者成长，是在应该相遇的时刻相遇的作品。

那么我的《雅努斯》，那家伙送给我的《雅努斯》又如何呢？他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了我的本质吗？我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

开头的呈现方法定下来，共同经历一波三折后，《雅努斯》总算顺利地开始往前推动。

两人闭上双眼，背对背站在旋转舞台中央。然后睁开眼睛，往圆周外围移动。旋转舞台停下来。走到圆圈外面，忽而靠近、忽而远离地舞蹈。以上为一组，重复好几次，构成整段舞的雏型。

基本上，从头到尾没有面对面共舞，顶多并肩站在旁边。

另一方面，背对背的时间很多。有时还得在背对背的情况下，做出近似侧翻或后空翻的动作，回到圆圈内时，还要边转圈边摆出各种「表里一致」的姿势，成为合而为一的雅努斯。

有时候是我在前面跳舞，有时候是那家伙上前。

不过，阿维夏伊·柯罕的低音大提琴独奏部分，几乎都是我在前面跳（唯独这里有那么点为我祝贺的味道吧）。

或许是一起经历了那些一波三折，我大概知道那家伙接下来会怎么指示。

不，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吗——这就是以前女生提到协作伙伴的时候，形容他为「无法辨认异物」的那种感觉吧。

旁边就是自己的分身，为相同的旋律共鸣的存在。

这是什么？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自问自答，我全身的皮肤和心，无时无刻不在为此骚动。绝不是不舒服的骚动。非常刺激的同时，较量彼此的技巧、紧密咬合的感觉很痛快，感觉这部作品在正确的方向、去往该去的方向，令人感到放心。

奇妙的是，在创作、排练《雅努斯》时，我们都没有看对方的脸。

平常就跟家人一样生活，所以谁也不会特地去看家人的脸。

尤其是这段期间，身为「雅努斯」的我们，看对方的脸好像成了一种禁忌。有时候不小心对到眼，还会产生类似「抱歉」、「对不起」的心情，连忙撇开视线，基本上都是这样。

排练时也几乎不交谈。与其说不交谈，不如说是没有对话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是「雅努斯」，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学会对称的动作，反射性地做出与那家伙编的舞相反的动作。

作品中有一幕两人排成一列，同步跳出对称的舞蹈，长达好几分钟的场景，简直像是旁边有一面镜子，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或许是因为这样，感觉跟芭蕾舞团的其他剧目那种完全一样、同步的动作都不同，感觉非常诡异，诡异得不得了。身体会下意识地采取对称的动作，必须一直告诉自己「不对不对」。

旋转舞台的装置完成了。

旋转舞台必须与周围的地板一样高才行，所以必须在舞台上设置更高一阶的舞台，必须调整到刚刚好的高度，比想像中更辛苦。

舞台看起来似乎转得很慢，但实际站到旋转舞台上，感觉好快，吓了我一跳。因此一直无法习惯，停下来时一口气往外走的动作，累死我了。

为了知道站在旋转舞台上的视觉效果，我们拍了好几支影片，一起调整姿势。

「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无聊。」

「啊，可是这个动作很有趣呢。」

「很像花式溜冰的旋转。」

「确实很像。」

「一起做贝尔曼旋转※吧。」

注：贝尔曼旋转是单脚站立，另一条腿从背后弯起至头顶，双手从前面抓住头顶那只脚，原地旋转的动作。

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好是坏了。

那家伙对指尖的角度、手臂的角度、脸的角度都非常讲究。没完没了地指出我的缺点，搞得我指尖都快抽筋了。

服装也做好了。

质地轻柔，加了一点点金葱线，具有光泽的服装。银灰色和深蓝色都呈现出他想要展现的高级感，那家伙似乎也很满意。

与服装部讨论了好几回，再加入细部的调整，例如领口的深度、袖子的长度。

也针对灯光和音响讨论了好几天，花在新作品的时间与心力总之非常庞大。从头到尾都要无中生有。单从这些时间心力来看，我重新体认到自己不是当编舞师或导演的料。

随著作品逐渐成形，终于到了要跳给老师们，及尚·雅美、公关部的工作人员看的日子。

我并不特别紧张。排练那么多遍，感受两人一起钻研到极致的心满意足，我认为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完成的作品，问心无愧。

「好了，走吧。」

我扭转身体，做伸展操。

那家伙就站在我旁边。

我穿着银灰色的衣服，那家伙穿着同款的深蓝色服装。

只见那家伙正以诡异的表情站着不动，看起来似乎在放空。

「上台了，春。」

我对他说，那家伙露出愣了一下的表情。

「怎么啦？」

「感觉好奇怪。当时看到的画面，现在终于要成真了。」

那家伙微微歪着脖子说。

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第一次在工作坊共舞时，那家伙「预料」到的画面。

「对呀，真不可思议。没想到会跟你一起站在这里。」

「谢谢你，深津。」

感受到这句话蕴藏的深意，我转过头去。

那家伙以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这阵子我们都回避着彼此的视线，但今天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

「托你的福才有了形状。」

感觉岁月似乎倒流了。

「深津，可以耽误你一下吗？」「谢谢你，深津。」

在离日本千里远的地方，说着与十五岁的夏天相同的话。

「彼此彼此，我也要谢谢你。」

我也看着那家伙的眼睛说：

「感觉是你把我带到这里。」

「才怪，我觉得正好相反。」

那家伙想也不想地否定。

然后抬头看向空中。

眼神依旧悠远，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或许正好相反。是深津带我来到这里——嗯，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才会有《雅努斯》。」

「什么？」

正想问个清楚时，耳边传来「开场前五分钟」的声音。

这次的舞蹈比正式公演更令我印象深刻。

艾瑞克与李察隐而不发的激动神情。

尚·雅美的微笑。

我在视线一角捕捉到的凡此种种，边跳边思考那家伙在后台说的「所以才会有《雅努斯》」是什么意思。

背后紧紧贴合的存在。

这一刻，我们就是雅努斯，前后各有一张脸的神。

从十五岁的夏天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两人。

从那年夏天开始，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家伙成为编舞师，我成为顶尖舞者——

回忆当时的事，彷佛又听见艾瑞克说的话。

「上天安排？命中注定？要怎么形容都可以。我猜你们大概迟早都会出现在我面前，但两人同时出现的话，这里头肯定有什么意义。」

「你们既然已经在这里相遇了，就算彼此没有意识到，冥冥中肯定有什么力量在运作。因为对方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吧。这大概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互补关系。」

「嗯，我不觉得你们是竞争对手喔。就连互补关系这个词，也是刚才灵机一动突然想到，应该还有其他更贴切的形容。」

时至今日，我想我大概知道艾瑞克想说什么了。

以及那家伙的话所代表的意思。

我和他都是对的。我们带领彼此来到这里，既不是互补关系也不是竞争对手，更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没错，只是刚好在这里相遇。

在那个明媚夏日午后的摄影棚里，我们「发现」了彼此。

名符其实的「发现」。我发现他，他也发现我。如果不是「发现」，我大概不会对他产生兴趣，他第一次编舞的对象也不会是我吧。

在这里相遇，接触，跳跃，成为彼此的跳板。

阿维夏伊·柯罕的音乐响起。

长长的低音提琴独奏。

我上前舞蹈。

充满特技的独舞。那家伙在身后背对我，跳着不同的独舞。

背对背的两人。

在旋转舞台的正中央闭上眼。

世界在旋转。旋转。

睁开眼睛。往前走。旋转。旋转。

那家伙就是我。我就是那家伙。

并肩共舞。简直就像旁边有一面镜子，另一个我在镜子里跳舞。

我甚至觉得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感觉那家伙是我的分身，是我的另一半。

冷不防回过神来，我正低头看着自己。

从某个高处，俯瞰这个世界。

我和那家伙在跳舞。奇迹似的巧合，刚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两个人，奇迹似的共舞。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形状」啊。

曲子结束了。

我和那家伙背对背地站在圆心。

闭上双眼。

舞台一再旋转。

就这么暗了下来。

灯光再次亮起，听见欢呼喝采。

刺眼的灯光令我眯起眼，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那家伙看着什么，又试图看到什么了。

第一卷 II 萌芽

他是个很美的孩子。

把「很美」这个形容词用在孩子身上好像有点怪怪的，虽然他是我的外甥，但是除了他以外，我从未见过如此适合「美」这个形容词的孩子（不过多年以后，看到和他一起留学的深津纯时，我也有「啊，这孩子小时候一定也很美」的感觉）。

不过，我没有小孩，也没看过太多小孩，所以样本数委实少得可怜，所以这只是在少得可怜的样本中比较。

他才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很适合「他」这个第三人称了。

不是「那孩子」，也不是「春」，而是「他」。

不只我，就连姊姊、姊夫和其他大人提到孩子的话题时，也都用「他」来指春。因为春就是有让人这么称呼他的特质。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

每次回忆小时候的他，很少出现他侃侃而谈的画面，只有总是一个人独自待着的印象。

安静有两种。

一种是很怕生、很害羞，又或者是很内向、很敏感。说话时不是落荒而逃，就是躲在别人背后的那种。

另一种是一旦分心就没有余力沟通的那种。压根不晓得自己在别人口中是安静的人，也不知道有这种判断标准，总之心不在焉的那种。

他很明显是后者。

只是，周围的人往往不晓得他的注意力到底在哪里。

「那家伙明明才幼稚园，会不会太老成了？」

姊夫的弟弟曾经这样傻眼地评论过他。

当时他背对我们，和我们家的狗（名叫豆皮的柴犬，因为毛色让人联想到豆皮寿司）并肩坐在院子的樱花树下。

我们家的樱花是枝垂樱，总在染井吉野樱凋零谢幕后才东一朵、西一朵地开始绽放。

樱花有各自的性格，每年都有偷跑先开的，也有总是等别的樱花开始凋谢才终于绽放的。枝垂樱本来就已经开得很慢了，我们家的枝垂樱更慢，通常与最晚开花的八重樱同时绽放。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是世界和平就太可怕了。」

姊夫的弟弟有些心惊胆寒地说。

因为他坐在那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小孩通常只有三分钟热度，好一点的连五分钟也坐不住，所以他那老僧入定的模样简直不正常。

不过据他本人的说法，他完全没有刻意忍耐，也没有要求自己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是忙着观察，哪知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忘了是什么广告，总之我以前看过这样的广告。

一个小男生专心地用黑色蜡笔涂黑画纸，一天又一天，拼命地涂黑画纸。大人们看到那幅画，很担心他。担心他一直把纸涂黑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穿白袍的医生来了，对男孩子说话，但男孩不回答，依旧拼命地涂黑画纸。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原因。有一天，一位护士发现男孩子的画有了变化。画的正中央有一条线，空白出现了。男孩子画出一幅又一幅类似的画。

医生把男孩之前画的图全部拿出来看。因为实在太多，地板摆不下，于是借了学校的体育馆。全部排好以后，男孩大喊一声：「完成了！」放下蜡笔。

大人们爬上体育馆的顶棚鹰架往下看，看到排好的画，无不大吃一惊。

那是一幅巨大鲸鱼的画。他画了一只巨大的鲸鱼。

好像是这样的广告吧。

我看到当时的他，想起这支广告。

我猜他大概由始至终都认真地观察自己身边的世界，脑子里充满瞬息万变、令人眼花撩乱的想法。

后来不时看到他凝视着什么的眼神，以上的猜测转为确定。

有什么东西正以猛烈的速度在他心里「活动着」，一如悄无声息地在超级电脑进行大量的运算。

从他的第一场舞蹈发表会看下来，并看过其他舞者的演出后，发现所有卓越的舞者都是这样。

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什么在内心猛烈地「活动着」。肉体本身拥有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从小就拥有那种「速度」。

无论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还是在观察什么事物的时候。

「你在看什么？」

姊姊曾经不解地问我。

因为每次他来，我总会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

听我这么说，姊姊觉得更不可思议，继续追问：「哪里有意思了？」

「这很难解释。」我只能这么回答，但就是怎么也看不腻。别的小孩从不曾给我这种感觉。只有他，总觉得他正看着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也是引人注目的孩子。

或许因为他长得很漂亮，有一种独特的存在感。

忘了是去做什么的回程，偶然经过他就读的小学。当时只知道经过一所小学，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的学校。

正值下课时间，大部分的小学生都在操场上玩。有人踢足球，有人在玩老鹰抓小鸡，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大声笑闹。

心不在焉地看着那些孩子时，视线不经意停驻在某个孩子身上。

没有理由。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我发现是他，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这所学校是他就读的小学。

他正一个人独自待着。

挂在最低的单杠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其他孩子们。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离他很远，却感到坐立难安。

如果是落单的孩子，眼里通常会浮现出钦羡或孤单的神色吧。但他眼里完全没有一丝一毫那样的神色，只有某种甚至让人感觉冷酷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视线呢？好奇？观察？

有几分热切。但他究竟热衷着什么呢？

我感到混乱，甚至有几分罪恶感，彷佛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罪恶感？这又是为什么？

我仓皇地离开现场，一面试图用言语说明他眼底浮现的东西与自己的情绪，可惜并不成功。

只是重新认识到，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他果然很有意思。

他是个与活泼二字沾不上边的孩子，所以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大概不擅长运动。

然而，他父亲是田径短跑选手、母亲是体操选手（听说两人就是在县大赛的开幕仪式会场邂逅的）。所以周围的人又说，他的运动神经不可能差到哪里。

事实上，他的体育成绩是满分。

他小学的级任老师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不管是跳箱、垫上运动还是打球，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示范的人看。其他小孩都开始活动身体了，他依旧动也不动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看，直到不晓得领悟到什么才开始采取行动。可是一旦动起来，就几近完美，可以说做什么像什么。

换句话说，他的观察力十分敏锐。做任何事前都会先在脑中反覆模拟，分析该怎么动才出手。运动神经也非常优越，能立刻将脑海中的模拟转化到身体，让身体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动。

姊姊一度想让他学体操。大概是认为体操需要这种能力，他肯定很适合。

他没有去学体操的理由非常值得玩味。

姊姊带他去朋友经营的体操俱乐部观摩。

他还是老样子，起初先仔细地观察其他小孩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专心观察。

他对地板动作特别感兴趣。原本一直仔细观察别人练习的他，突然跳起来，转了一圈，完美落地。

可想而知教练相当惊讶，热情地邀请他务必加入体操俱乐部，姊姊也很起劲。然而在回家路上，姊姊问他：「如何？要不要加入体操俱乐部？妈妈也觉得你很适合练体操喔。」他却不假思索地摇头。

「不要，不是那个。」

姊姊说她吓了一大跳。

因为他一向是个安静的孩子，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也甚少表达好恶。这次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令姊姊跌破眼镜。

而且他还说「不是那个」。「不是那个」的话是哪个？

「不是那个是什么意思？」

姊姊问他，他稍微想了一下。

然后看着姊姊的脸，彷佛想强调什么似的猛摇头：

「我不知道。但就不是那个。」

看到他拼命解释的模样，姊姊打消让他加入体操俱乐部的念头。

我问过他，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嗯，我记得。」

他点点头。

「不是那个」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他苦笑回答：

「嗯，直到现在我还是说不清楚。因为没有『卡嚓』一声吧。」

「『卡嚓』一声？」

我反问道。他只是重复着「嗯，卡嚓一声」这句话。

「我啊，只要感觉对了，这里就会发出『卡嚓』一声。」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其实我在那个体操俱乐部试着转圈的时候，有发出『卡嚓』一声。那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喔。当时好像有某种预感。可是回家路上妈妈问我要不要加入体操俱乐部时，直觉告诉我，那里不是我的归宿。」

「嗯，但你当时还没想到芭蕾舞吧。」

我问他，他坦率地点头。

「嗯。连芭蕾的『芭』字都还没一撇。当时我的字典里还没有『芭蕾』二字，也没看过芭蕾舞呢。」

他突然望向远方。

「小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在想。光是了解自己居住的世界、观察这个世界、把世界输入脑内就费尽全力了。」

他热心地观察一切，反覆进行脑内模拟，大概是因为他永远都在探索吧。

自己该做什么？想理解什么？

也因为太专注探索，不知不觉便开始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了。

我和他一起去过神田日胜的画展。

那时住在东京的亲戚刚好过世，大家正一起筹备丧事。

当时他已经开始跳芭蕾舞了，但是距离首次发表会还有一段时间，我也还没看过他跳舞。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和他一起去看画展，大概是姊姊、姊夫没空吧。

利用去东京的时候，一次看完所有画展是我的习惯，所以带他去看的是我当时正好想看的画展。

神田日胜是北海道的画家，一面经营农业一面画油画。而且不用画布，直接画在胶合板上。

日胜笔下的油画浓墨重彩，以农务及马的绘画闯出知名度。

他似乎很喜欢日胜的画，看得津津有味。

画展的最后一幅画。

那是日胜生前最后的作品，也是作品中最有名的一幅画。

他不喜欢大家称他农民画家，晚年的画主要都是都市或室内的作品，但最后选择的题材终究回归到让他一炮而红的马。

那幅画最后并没有完成，亦没有背景，只画了一匹马。那匹马也只画到一半。只有前脚和头部，以及上半身。

然而，那半匹马画得非常传神，肌肉的感觉非比寻常，彷佛能感受到脉动。看到那幅画的瞬间，觉得下一秒就能看到马从画里跑出来的人，应该不只我一个。

我看得入迷的同时，也感觉到他走过来。

「哇！」他小声欢呼，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得入迷。

「简直像是要从画里跑出来呢。」

我说出刚才想到的事，他用力地点头附和。

「真的。」

他喃喃自语，突然伸出右脚，摆出沙、沙、沙地往后踢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

我提醒他注意场合，但他似乎没留意到自己的行为，「啊！」地低头看自己的脚。

「这匹马的身体是这样的。」

「什么？」

他望向画中的马。

而且是没有画出来的马身。

「这匹马就像这样，正用右脚踢向地面。」

他又用自己的右脚刷一次地板给我看。

「对不对？」

我不由得感到背脊发凉。

他的双眼不偏不倚地盯着画的空白部分，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他看得到。

我看着他文静的侧脸，看着他柔美的侧脸。

他看得见。他真的看得见没有画出来的马身。

他果然很神奇，也很有趣。

我看着他的侧脸，再次深深地感受到这点。

事后再回头想，他能看见神田日胜没有画出来的马身，或许因为他真的和马走得很近。

姊夫的父亲经营马场，听说以前养过军马，春还在学步就在牧场接触到马。上小学已经很会骑马了，爷爷还期待他「说不定能成为赛马骑士」。

可惜我们家流着高个子的血液，姊夫家也个个都是大长腿，所以他的脚从小就很大，不难想像将来应该也会长得很高。无奈娇小是骑士的必要条件，只好早早断了当骑士的念头（不过失望的人倒也不是他或姊夫，而是祖父母）。

话虽如此，因为从小就跟马混在一起，培养「人马合一」的感觉，对于长大后与舞伴合作很有帮助。

据他所说，骑在马上，自然会知道马想去哪里、马想怎么跑、马现在有什么感觉。

事实上，与他合作的舞伴看起来确实都很放松。

跳古典芭蕾时基本上一定要面带笑容，但不知是太难还是不安，跳舞时笑容僵在脸上的舞者时有所见。与春共舞的舞者笑容都很自然，所以看的人也都能放心地欣赏。

「不仅如此，我觉得也有助于理解被托举的感觉。」

他还说过这种话。

「骑马时，身体不能松垮垮地展开，核心要用力，收紧躯干，以免给马儿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我认为托举也是同样的原理，必须收紧身体的核心，让自己容易被举起来，不要给托举的人造成无谓的负担。」

原来如此。我虽然是门外汉，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总而言之，我去看春的第一次芭蕾舞发表会是在画展之后。

我知道他开始学古典芭蕾，但只觉得「是噢」，并未特别感兴趣。我从小就爱听古典音乐，却没有看过古典芭蕾。

姊姊不只送我门票，还特地打电话给我：「你喜欢春吧？去给他捧个场嘛。」所以我就决定去看看了。

那年是春九岁的冬天，开始学芭蕾应该只过了一年多一点。

我还记得他穿着蓝色的舞衣，至于是什么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

总之留下深刻的印象是不争的事实——我看到舞台上的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在「跳舞」。

非常不可思议的感想。

因为本来就是芭蕾舞教室的发表会，舞台上的人应该都在跳舞。

想也知道，程度各有高下，年幼的孩子光是要摆好姿势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几乎没有人构得上「舞蹈」二字。

但随着年纪增长，跳得好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可是像他那样给人「正在跳舞」感觉的孩子，倒是凤毛麟角。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芭蕾舞的现场演出，我想我应该没记错。我在他身上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以猛烈的速度活动着」的那个东西，就是舞蹈。

当时他应该尚未展现那些复杂的技巧，但确实在跳舞。

他的身影、张开的双手、跳跃时在空中伸直的脚……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歌咏」。

换句话说，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成了万春这位舞者的粉丝。

想必在他开始跳芭蕾舞的瞬间，心里就响起「卡嚓」一声了。认为体操「不对，不是那个」的他，肯定认为芭蕾舞「就是这个」吧。

那么，到底是什么契机促成他与芭蕾舞相遇呢？

很久以后，我才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答案听来也有些不可思议。

我试着用他说的话重现一下吧。

和姊姊去体操俱乐部参观，告诉姊姊「不是那个」后，他练习了一阵子旋转。

不时回想内心发出「卡嚓」一声，跳起来，在空中转一圈，落地的过程。

之后就没有再听到「卡嚓」声了，但他想重温当时听到的那个声音，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内心响起「卡嚓」的感觉。想跳得再高一点、动作再俐落一点、落地再漂亮一点。

他不经意地想着，试着改变手的位置或跳起来的角度，不断地在脑海中重播当时看到的画面。

每次想跳起来看看的时候，无一不是走在外面的时候。

好比美丽的黄昏。

当天空正缓缓地从暗红色变成深紫色的时候。

好比明亮的白昼。

当柔和的风穿过树梢，树叶迎风摇曳，被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的瞬间。

好比暴风雨来袭前。

当乌云密布，感觉有什么危险的庞然大物，正从远处以千军万马的气势蠢动时。

置身于那样的风景中，经常会感受到一股来势汹汹的狂暴冲动，让他忍不住想跳起来看看。

「有如间歇泉。」

他如此形容当时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内心深处堆满了沸腾之物，感觉会在自己没想到的时刻喷发出来。

这样的状态大概持续了两、三个月。

季节从秋天递嬗到冬天。

姊姊一家人养成每周日，一家三口闲适地在自家附近的河边散步的习惯。

河边有一座广大的公园，市民会在那里运动，像是踢足球或打草地棒球。

天气越来越差，带着湿气的狂风呼号，有如打翻墨水的乌云，让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他一如往常地走在边散步边聊天的父母身后。

开阔的空间，宽广的天空。

感觉低气压正从远方逐渐靠近，风中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狂乱预兆。

他摊开双手，漫无目的地转着圈，走在河边。

这时，他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世界好大，身体太小，就算把手伸长到极限，也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承受不了的无力感。内心充满了好想快点接触这个世界、想了解自己身边这一切的焦躁。

这股焦躁，总是在他心里卷起千层浪。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世界握在手中？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与世界产生连结？当时的他，还不具备在心中将这个愿望组织成言语的能力。当时的他，也还没有属于自己的语言。

他很懊恼，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不了解的自己感到懊恼。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跳起来了。

不知不觉站稳脚步，转了一圈——不，一时没煞住——转了一圈半——不止，一圈半以上。

转过头的他在着地时失败了。截至目前都能完美地转一圈，完美落地，但这次却失去平衡，险些就要跌成狗吃屎。

父母没发现他的异状，已经走到离他很远的前方。

突然，有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不远处。

河边有一块兼做堤防的土堆，铺上柏油，规划成车道。

一个身形苗条的女人开门下车。

女人穿着黑色衬衫、牛仔裤。

春不知所措地看着不偏不倚走向自己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年轻。短发，颈项修长，目光锐利。

第一次四目相交时，就察觉到对方眼神里蕴藏着某种强烈的光芒。

女人似乎在赶时间，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跟前，在离他两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双方是初次见面，对方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在哪个芭蕾舞教室上课？」

这是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

声音比想像中低沉，语气也有点不客气。

春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芭蕾舞教室。

那一刻大概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芭蕾舞」这个单字。

春摇头：

「我没学过芭蕾舞。」

吞吞吐吐地回答。

「什么？」

女人好像没听清楚，把耳朵朝向他。

「我没学过芭蕾舞。」

他稍微大声一点回答。

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没学过？真的假的？可是你刚才不是旋转了？」

女人似乎带着怒气的口吻有点吓人，春点了点头。

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春感到不安。

女人用审视他是否撒谎的怀疑眼神看着他，然后竖起食指说：

「那你再转一次给我看。」

女人双手扠腰站在他面前。

这次换春大吃一惊。

再跳一次？刚才的动作吗？她想看刚才的动作？

「拜托你。」

女人合掌请求。

春感到困惑。女人以认真的表情等他转圈，所以春决定再表演一遍。

但刚才的不行，要更好看一点。

春把手放在自己这段时间研究出来最完美的位置，转一圈。

嗯，这次漂亮地落地了。

女人两眼发直地盯着他看，微侧螓首：

「跟刚才的动作不太一样呢。」

带了几分指责的口吻。

春感到困惑，应该完成得比刚才更好才对。

「因为刚才——转过头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

没错，转过头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能用言语表达「转过头了」，令他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了？」

女人又惊讶地说。

「嗯，没有好好落地。」

眼角余光瞥到远远走在前面的父母，他们发现他停下来和女人交谈，慌张地折返。

「春？」

「出了什么事？」

见春的父母小跑步赶来，女人问他：「这两位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嗯。」

「这样啊。」

那一刻，女人看起来非常高兴的样子。

后来他问女人当时为什么会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女人回答：「因为你爸妈都长得很高，我心想太好了，这孩子还会继续长高。」

「你们好，敝姓森尾。」

女人在赶来的父母面前行礼如仪地低头致意。

女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浮现出被自己吓到的苦笑，搔搔头：

「不好意思，唐突地向令公子搭讪。那个——看到令公子，我大吃一惊，不小心失态了……」

春的父母面面相觑：

「你找我儿子有什么事？」

「我觉得他是个『跳舞的人』。」

后来她这么说。

她说从车上看到春的第一眼，就有这种感觉了。

就像是冷不防撞进视线范围内——虽然相距甚远，却像是沐浴在聚光灯下，身影十分鲜明。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可以让我教他跳舞吗？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从女人的声音里可以听出静谧但强烈的意志。

没错，那时候女人也用「他」来称呼春。

春果然很适合「他」这个代称。

跳舞的人。不是跳舞的孩子，而是跳舞的人。

果然，春就是春。春就是「他」。

「教他跳舞？」

父母双双露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是的。我在教古典芭蕾。」

女人递出名片。

森尾司芭蕾舞教室

那是春和芭蕾舞、春和森尾司的相遇。

第一次和父母去森尾司的芭蕾舞教室参观时，他的反应非常耐人寻味。

他还是老样子，以惊人的专注力观察跟自己同年或年纪比自己大一点，正在进行把杆练习或中间练习的孩子们。

但，没多久手就开始动作。

看样子本人似乎对自己动起手来毫无自觉，而且不是模仿其他人的动作，而是张开双臂，像雨刷似地啪、啪变换角度。

「春，你在做什么？」

姊姊从他身后问道，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姊姊反问：「什么？」

「你的手不是一直在动吗？」

姊姊说道。他不解地侧着头，果然没发现自己的手动起来。他以望向远方的目光喃喃自语：

「樱花？不是樱花。是梅花吧？含苞待放的梅花。」

姊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听说是过了好一阵子，不经意看到自家庭院的梅花树时，才恍然大悟。

孩子们在舞蹈教室跳舞的样子——如棉花棒瘦小的孩子们、头发梳成同款包包头的女孩们，拼命摆着姿势的样子。

与长出花苞的梅花枝头一模一样。

听完这个小故事，我再次觉得他「好有意思」。因为我发现他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个芭蕾舞的姿势或技巧，他眼中的风景恐怕是当时所有在舞蹈教室里的孩子们一起构成的「形状」。

不是樱花——纠正自己这点也令我非常佩服。

因为樱花的花苞其实是一撮一撮的，亦即所谓「樱桃」的状态，从一簇花房中开出好几朵花。另一方面，梅花则是在树枝上，或是从树枝分岔出来的细枝上长出花苞。把孩子们的脑袋看成花苞这点，樱花和梅花并没有差别，但确实梅花的花苞比较像他们的模样。能看出这点，足见他的观察力真的非常了得。

也就是说，他的动作是把孩子们比拟成梅花的花苞，用来表现梅花的枝头。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能从这个角度来看事情的孩子，不是很珍贵吗？

实际上教他跳舞的森尾司也经常把「春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别。」

她的说法是，舞蹈原本是用身体表现自然界的东西、人类内在的情绪，或想像中的事物，但春却反过来看着人类用舞蹈表现的东西、以及其所表现的原型。

森尾司遇见他那年是四十四岁。

对她而言，大概也是正好的时机吧。

她是长野最大的芭蕾舞教室经营者的女儿，原本在美国的剧团跳舞，婚后回到日本，在校本部当芭蕾舞老师。累积经验后，成立分部，独立运作。校本部由大她四岁的姊姊继承，她靠自己的做法经营分部，指导了几年，建立起为人师的自信后，遇见了可以从零开始塑形的春。

教师真是种不可思议的行业。

我也在大学教英国文学，所以勉强可以挤进教师的行列，但是相较于我教的学生本来就有志学习英国文学，面对东西南北都还分不清楚的小孩，要怎么发掘他们的才华呢？不得不赞叹司的好运（这点对春也一样），居然能刚好在路上遇见他，简直是抽到了上上签。

再说了，才华又是什么呢？在师徒的世界里，经常可以听说如奇迹般梦幻的相遇。如果学生拥有所谓出类拔萃的才华，其实是才华在呼唤老师。

「司老师和谢尔盖就像我的再生父母。」

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芭蕾舞基本上是由从小教自己的老师所说的话形塑而成，而我原始的部分只有一点点。」

有道理，虽然我也没看过几次，但每次看到练习室的风景，老师们通常都会反覆强调同一件事，「说得口水都干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芭蕾舞其实是让身体做出不自然的动作，除非从小就有人一直盯着自己，不厌其烦地灌输那些不自然的动作，否则绝对无法塑造出能跳芭蕾舞的身体。

他在十分完善的环境与芭蕾相遇。

司的丈夫——谢尔盖·加吉耶夫是俄籍美国人，原本是很优秀的舞者，后来因为不只一次的受伤，不得不退休，重回大学，取得整形外科医生的证照。遇见司时已经是很厉害的教练。

谢尔盖与司结婚后来到日本，主要在校本部当教练，有时候也会来司的分部授课。

对春而言，他们相当于芭蕾舞的爸妈。

只不过，司是严父，谢尔盖是慈母。谢尔盖一向采取放手让司指导，自己对重点提出建议的做法。主要根据生理学的知识，提供男舞者才能给的建议。也是谢尔盖从春小时候就花上好几年教他英文和俄语。两人都视春为己出，对他疼爱有加。

在气氛令人宾至如归的分部接受「芭蕾舞爸妈」的栽培，再接收来自校本部的最新教法及资讯，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每次出现优秀的学生，不是被校本部抢走，就是被其他芭蕾舞教室挖角……难免会出现一些人情世故的问题，幸好司和校本部的关系良好，春得以如鱼得水地成长。

司年轻时是很擅长当代舞的舞者，这点对春也很有助益。因为她收集了很多当代舞的影片，春得以透过那些影片提早接触当代舞。

我猜司也是打从见到春的那一刻，就直觉地发现春有跳当代舞的天分。正因为彼此的天赋发出共振的频率，司才能有如雷达般地发现他的存在。

「稔舅舅也在我的芭蕾舞里占了几个百分比喔。」

我从未想过他会这么说，因此觉得很光荣。没错，「稔舅舅」指的是我。

后来看到他的作品《青年女囚》时，感觉好像又回到令人怀念的往日时光。

眼前彷佛又浮现他小时候一屁股坐在我们家书房的地板，阅读艾莉娜·法琼※的《麦子和国王》。

注：英国童书作家与诗人，安徒生大奖作者奖第一届得主。

家父是文学系的教授，因此外公外婆家——也就是我家——有很多书，对他而言简直跟小型图书馆没两样。家里有很多家父和姊姊买给我的儿童文学，我也从父亲手上继承了许多从家父那一代开始收藏的古典音乐和爵士乐唱片及CD。

他每个月至少来一、两次，多的时候甚至每周都来享受这些收藏。他很喜欢《麦子和国王》这本书，有段时间每次来都会看，我问他：「要不要借你带回家看？不然干脆送给你好了。」但他想也不想地摇头拒绝了。

「不要，我要在这里看。」

为什么呢？我当时不明白，但如今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八岁开始学芭蕾，他的世界就只有学校、芭蕾舞教室与自己家的三点一线，因此我家的书房对他而言无疑扮演了「第三空间」的角色。

舅舅、阿姨这种旁系血亲的关系，有着不可思议的定位。像他这种成大器的人，通常有个古怪又单身的叔叔或阿姨，在文化面对他造成影响。看样子我也扮演着这样的角色，负责他的情操教育。

就连小时候翻来覆去看着同一本书的他，升上小学高年级后也进入来者不拒的时期，几乎是有什么看什么。

欣赏后来他陆续发表的作品，往往伴随着「哦，他那时候看了那本书呢」、「哦，他那时候听了那首歌呢」的回忆，不时陷入彷佛看到「原因与结果」的感觉。

尤其是听说他要表演《蜘蛛女之吻》时，眼前立刻浮现那本书在我家书柜上的位置，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连那本书都看啦。

他用阿斯特·皮亚佐拉※的音乐，将曼努维尔·波伊格※的《蜘蛛女之吻》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时，我有幸看到首演（他每次发表自己的作品时都会招待我去看，可惜我没办法一直跑欧洲，所以大概每隔几年才能去一次）。

注：阿根廷作曲家及班多钮手风琴演奏家。

注：阿根廷小说家。

男同性恋者受到当局的命令，接近关押在监狱里的恐怖分子。这个故事讲的是对恐怖分子迂回曲折的爱情。

首演时，春亲自扮演那名男同性恋者（后来这个舞码变成大受欢迎的剧目，但他再也没有跳过这个角色），听说门票开卖即售罄。

舞台上的他该说是妖艳？还是壮烈呢？总之有种「惊世」的美。全体观众，不分男女老少，全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我还记得整个观众席都笼罩在有如发情般的异常气氛里。

他平常就是中性、干脆的性格，很少让人产生与性相关的联想，但是一站到舞台上、一进入角色里，就会变了个人似的散发性感魅力，可见舞蹈真的很神奇。

《蜘蛛女之吻》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原本想当电影导演的波伊格对电影的热爱，因此芭蕾舞里也穿插着不少致敬电影的场景。

姊姊、姊夫都很爱看电影，所以他从小就跟父母一起看电影，这也成了他自己对电影的致敬手法，真有意思。

不只芭蕾，听说森尾司也经常带他去看歌舞伎或文乐※等日本的传统艺术。

注：歌舞伎为日本独有的剧场艺术，同时也是日本的传统文化之一，为日本的重要无形文化财。文乐原名为人形净瑠璃，带着曲调吟唱故事的表演艺术，后泛指日本传统艺能之一的人形剧、人形净瑠璃。

司本人从小就学习日本舞，所以积极地鼓励他：「跳舞是一门广大的学问，多点见识总是好的。」

忘了是什么时候，他提到在芭蕾舞团第一次分配到角色的《DOUBT》时说：「那是歌舞伎呢。」

他说话经常省略许多重要的部分，所以往往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时候我也问他：「什么意思？」他回答：「歌舞伎的亮相※。」啪地摊开双手给我看。他似乎在模仿《劝进帐》的弁庆※。

注：为了表现感情的高涨等，在表演的中途做出瞬间停顿的静止演技。

注：《劝进帐》为歌舞伎的经典剧目，讲述乔装成修行者逃到奥州平泉的源义经、弁庆，一行人通过安宅关卡时发生的故事。武藏坊弁庆是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为武士道精神的传统代表人物。

「哪里像？」

我还是反应不过来。

「我跳的圣女贞德。」

他回答，张开十指，身体前倾给我看。

「哦，那个啊。」

我总算知道他在说什么了。那是他自己编的动作，圣女贞德接收到神谕时的姿势。

「我第一次看歌舞伎时，就在思考那个『亮相』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姿势很不可思议吧？」

「嗯，说的也是。仔细想想，的确是很诡异的动作。」

有道理，歌舞伎这种表演，第一次看的时候肯定一头雾水。歌舞伎的化妆、动作、演技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对吧？所以我一直在思考那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想了好久。」

他口中的「思考」，是指那种全神贯注的思考吧。想像他绞尽脑汁，思考「亮相」的模样，我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于是我发现，那其实是慢动作。不对，是定格的动作吧？」

「定格的动作？」

「没错。人在受到打击、遭遇重大变故时，不是会动弹不得吗？」

「好像是呢。」

「像是出车祸时，一旦觉得『啊，要撞上了』，车子的速度就会看起来很慢很慢。这种状态就像影片定格，感觉车子是一寸一寸缓慢地靠近自己。」

「嗯、嗯。」

「又或者说进入心流也是这种状态？棒球选手状况好的时候，球不是会看得很清楚，就像慢动作一样吗？听说状况好到极点时，甚至能看见球的缝线。是谁说的来着？」

「嗯，我也听过。好像是王贞治※说的吧。」

注：在球坛被誉为棒球之神，职棒球员生涯中击出最多全垒打的纪录保持人。

「啊，好像是。」他点点头。

「所以我认为歌舞伎的亮相，也是用来表现那种状态。」

「嗯哼。」

「受到非常强烈的冲击时，会感觉时间被拉长，影像看起来就像卡顿的状态，歪七扭八。我想用手的动作表现出以上的状态。」

「原来如此。」

「我在试镜那个角色的时候想起这件事。」

「想起歌舞伎的亮相吗？」

「对。尚对我说『你现在正接收到神的启示』时，我突然想起来了。」

他抬头看着虚空。

大概是在回想当时的事吧。

「我认为圣女贞德大概也处于那种状态，因为那可是神的启示呢。神明突然降临在脑中喔。无疑是非常大的冲击吧？应该会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

他再次张开十指给我看。

「既然如此，手应该这么动。」

宛如定格般的动作。

「所以说，那个场面跟歌舞伎的亮相一样。时间拉长，画面扭曲的定格。」

「哦，原来如此。真有趣。」

「是不是。」

他莞尔一笑。天真无邪的笑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会随身携带素描本，但我其实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会画画。

因为他来我家时，基本上都一头栽进书和音乐里。

而且他小时候好像只画过马，暑假去父亲的老家骑马，暑假作业画马的画——形成这样的例行公事。

可想而知，观察力如此敏锐的他，笔下的马从一开始就很正确且写实，但线条却一年比一年精简。升上国中时，已经抽象到只能勉强辨认「这该不会是马吧」的程度了。

我猜这也呈现出森尾司口中，他看事物的独特角度。

也就是说——从观察细节进入，再拓展到全体。

第一次去芭蕾舞教室时也是，先把孩子们的手脚和脑袋视为树梢，再把整体的构图或配置看成树木或森林。

说不定他其实是同时进行以上作业，只是关注的焦点往往具有从细节慢慢延伸到全体的倾向。

我曾经目睹过那个过程。

当时他还小，来我家过夜的隔天一早，我们一起带豆皮去散步（当时他已经开始跳芭蕾了，我也已经看过他的首场发表会）。

当时豆皮也还很小，精力充沛。这个年纪的狗通常都很调皮捣蛋，当时负责散步的我，简直对它的调皮捣蛋伤透脑筋。因为它经常在原本慢慢走的情况下突然暴冲。

冲出去的原因琳琅满目。

像是看到前方翩然飞舞的纹黄蝶、闻到走在前方女性提在手里的便利商店袋子发出的气味，或是听到自行车疾驶而去的铃声。

总之它一天到晚都在横冲直撞。

如此一来，牵着狗绳的饲主也会突然被拉着往前跑，不得不跟着它横冲直撞。

问题是，一旦追上引起注意的东西后，不知是马上失去兴趣，还是发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下个瞬间就突然失去冲劲，蓦地停下脚步。

如此周而复始，搞得饲主疲于奔命。我还听说这种一下子冲出去、一下子停下来的动作，会对某些犬种的脚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那天早上，豆皮也时而暴冲、时而骤停，我都快累死了（而且那天从早上就异常闷热）。

春一直走在豆皮旁边，忠实地陪它跑跑停停，从头到尾都很专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他在观察什么呢？虽然他跟豆皮从小感情就很好，已经互相陪伴很长一段时间。

豆皮又突然冲出去。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次了？我忍不住咂嘴。春撇下我，也跟了上去，视线始终锁定在豆皮身上。

可怕的是，这次豆皮跑了好久。

我原本就不擅长户外运动，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豆皮总算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我，又开始小小步地往前走。

真是够了，你这只笨狗。我在内心破口大骂时，春整个人趴在地上。

「没事吧？!」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喊，以为他跌倒了。

但他似乎不是跌倒，开始在地上蠕动起来。

仔细看，发现他在模仿豆皮走路的样子。

右手与右脚、左手与左脚一起伸出去，亦即以四足跪姿的方式，采取世人口中「同手同脚」的走法。

「你怎么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并肩同行的豆皮和他。

突然在旁边跟自己一样在地上爬的春，显然吓了豆皮一跳，但不一会儿便兴高采烈地加快脚步，可能误以为同伴增加了。

「嗯……」

春似乎有些无措，脚的动作变得更迟钝，没多久就和豆皮拉开距离，停下来。

「咦？那换成这样呢？」

他想把右手和右脚、左手和左脚，往前后左右轮流摆动，结果反而更混乱了。

我停下脚步，连带也拉住豆皮。豆皮的脖子被项圈勒住、身体往前倾，发出不满的吼叫声。

「你在模仿豆皮啊。」

「对呀。」

他抬头看我，一脸认真。

「狗累了慢慢走跟跑的时候，手脚的动作完全不一样呢。」

「哦？」

意料之外的见解，令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刚才是这样。」

他用刚才同手同脚的方式走给我看。

「但如果加快速度，就会变成不同手不同脚。」

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手脚，轮流在空中踩踏。

右手和右脚分开、左手和左脚靠拢。

右手和右脚靠拢、左手和左脚分开。

「马走路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喔。」

「是喔。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我总是猛打哈欠地被狗拖着走。

「狗如果跑得更快就会变成这样，两条腿会跑到手的前面来。」

他用双手撑住地面，用两条腿的膝盖夹住手臂，蹲下来，摆出青蛙的姿势。

我忍不住点头如捣蒜。

「哦，原来如此。有道理，狗如果用尽全力往前跑，会在空中摆出这种姿势。」

春拨了拨沙子，站起来，手左右晃动，又模仿几个不知是豆皮还是马的动作。

「换句话说，狗全力奔跑时会用后脚迅速地反覆跳跃。啊，所以才会发出那种声音。啪答、啪答、啪答的声音？」

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马跑步时则是以马蹄踩出啪卡、啪卡、啪卡的声音，节奏也不一样。呃……是因为马奔驰的时候使用的肌肉不一样吗？」

像这种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指望我回答，只是以自问自答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思考回路，所以我也没回答。

「嗯哼，好有趣啊。」

春突然跑向豆皮，蹲下来抚摸它的头：

「豆皮，你好有趣啊。」

豆皮很高兴地摇尾巴。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但是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开始做出奇妙的动作。

两条腿啪啪地用力一蹬，在空中摆出青蛙蹲地的姿势，才刚身轻如燕地着地，又紧接着再次用脚蹬地，这次加大角度，在空中把腿伸直。

然后再用着地的双脚用力蹬，在空中伸直身体，有如拉满的弓弦，下一瞬间夹住两条手臂，收紧。

我在内心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豆皮。

那是豆皮。是豆皮奔跑的节奏。完全抓住了豆皮动作的精髓。

我有这种感觉。

啪答、啪答、啪答。

他刚才的拟声词在我脑海中回响。

狗在跑。尽全力奔跑，用后脚反覆地跳跃。

春完美落地后，一脸迷糊地转向我。

与他对上眼，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

他以惊讶的表情四下张望，不解地反问：

「你在说什么？」

看样子，他似乎没发现自己刚才在「跳舞」。

他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掌握住豆皮的动作「跳舞」。

没错，他的视线是从细节扩散到整体。

再从生物拓展到无生物。

他的素描本里开始充满了马以外的东西。

昆虫、树枝、叶子、花苞、树根。

池塘的涟漪、水滴、冰。

阳光从叶隙洒落之日的云、倒映在玻璃上的影。

「平常是天真无邪的小鬼，唯有跳舞的时候，感觉比我还要成熟许多呢。」

我想起姊姊曾经苦笑着这么说。

这点我也有同感。回想他在豆皮身旁跳舞时，甚至会对他产生不可思议的敬畏之情。

他的每一场发表会我都没有缺席，看到他每年都在进步的模样，感觉果然很不可思议。

我可能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但我的存在或许是为了守护他、欣赏他的表现，乃至于见证他的成长。

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为，有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在那里跳舞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他的进化在之后也继续令我感到匪夷所思、心荡神驰。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件事发生在他即将从小学毕业的初春。

模仿豆皮的行为已经让我知道他有多厉害了，没想到又被他惊艳到。

那天他也来我家玩——在书房看书、听音乐，正要回家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他突然在走廊上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视野的角落有一朵耀眼的小红花。

「啊，梅花开了。」

「今年开得有点晚呢。」

「是吗？」

「嗯。往年会更早一点开。」

听我这么说，他吸了一下鼻子：

「梅花是香味跑在前面呢。闻到香味就知道是梅花。」

他闭上双眼，又吸了一下鼻子：

「好美的香味。」

下一瞬间，我陷入奇妙的感觉。

感觉像是灯突然关了，他所在的位置顿时暗了下来。

简直像是消失了一样。

我拼命眨眼。

不可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为我们刚才还在交谈。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想当然耳，他就在我面前。

但我眼前的他并不是他。

他站在那里。

闭着眼睛，稍微低着头。

微微弯曲左手的手肘，手放在腰后面，手张开，手指各自伸向不同的角度。

姿势微微前倾。

仔细看，从脖子到背后、从腰部再往下，描绘出歪七扭八的锯齿状。

夹紧右手，手肘以上紧贴着腋下，手肘以下往前伸出去，张开手掌，彷佛要抓住什么，伸直手指——

如同绷紧的线，悠悠地萦绕在空中的一缕梅香。

我惊呆了。

梅树。

我眼前有一棵梅树。

不禁如此觉得。

我陷入窗外飘来的梅香其实是由站在面前的春散发出来的错觉。

「春。」

姊姊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和他才双双回过神来。

「好，来了，我马上去。」

春慢了一拍，以充满少年感的嗓音回答。站在我眼前的他，立刻又恢复成十二岁的少年。

「——吓死我了。」

我只能呻吟。

深知自己脸色苍白，也知道自己冷汗直流。

「咦，稔舅舅，你怎么了？」

他还是老样子，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有气无力地指着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微微颤抖：

「我刚才还以为这里有一棵梅花树。」

我摩挲着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

「咦？我吗？梅花树？」

春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反问。

「难不成老子成了红天女※？」

注：「红天女」是日本少女漫画《玻璃假面》（台版旧译名《千面女郎》）的剧中剧，描写千年梅树精的故事。

「你居然也知道红天女啊。」

我不由得苦笑，然后被另一件事吸引注意力。

「春，你什么时候开始喊自己『老子』了？」

「嘿嘿，我已经是国中生了嘛。」

他难得露出腼腆的表情笑着说。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继续摩挲自己的手臂好一会儿。

无论是歌舞伎，还是芭蕾舞，都是有所谓格式的东西，真的好厉害，我不禁感叹。

因为有可以套用到自己身上、染上自己颜色的格式，才能自由自在地舞蹈。

俳句或短歌、唐诗或十四行诗，都有严格的制约及规定。正因为有这些制约，想像力才能无限地飞翔。

硬要说的话，芭蕾的舞步大概是一个个音符，或是一个个单字吧。拆开来看只不过是一个单独的音符、一个单独的字眼，为了谱写成旋律或诗歌，必须要有能让人歌颂的意志背书，把它们串连成有机体才行。

有时候看着一个个完美定型的舞步，就好像看到无数舞者穷尽一生钻研同一个姿势的轨迹。

有人从那个姿势的意义、手脚的角度，到脸的朝向都彻头彻尾地思考，不断在错误中摸索的结果，归结出的唯一姿势，很难不让人心存敬畏。

也因为他很早就意识到格式的重要，同时具有编舞的天分，未来能自由舞蹈的领域无限宽广，才能直觉地感受这一切吧。

他在我面前模仿豆皮、梅花树，摆出破格的动作，但听说与森尾司在教室时永远在练习基础、基础和基础，从未擅自乱动。司似乎也知道他在教室外面尝试了各种动作，但是在自己的教室还是以打基础为最优先，完全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春十一岁的夏天。

校本部每年都会邀请客座讲师举办其他教室的学生也可以参加的工作坊，那年的客座讲师在最后一堂课要他们自由发挥。

司原本期待他会不会做一些平常在教室看不到的动作，相较于其他学生不是跳一些嘻哈舞就是当代舞，他只是老实地重复着基本的舞步。

最后是客座讲师看不下去，提醒他：「我不是说可以自由发挥吗，你大可以跳得更随心所欲一点。」

司觉得很意外，在回家路上问他：「为什么？」

以春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出无数有趣的动作。

「嗯……」他念念有词。

表情有点无精打采。

「那一点也不自由，我还无法『自由』地舞蹈。」

听说司这时的想法是：「哦，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因为他们都是尚未打好基础的孩子，想也知道还跳不出真正意思上「自由」的舞蹈。但是如果一直严厉地要求从基础开始练起，也只会限制住他们，害他们跳不出其他动作，将自己五花大绑。客座讲师口中的「自由」是要他们解放自己，拥有打破格式的勇气这种意义上的自由。

他接着说：

「刚才老师要我自由发挥时，我觉得平常跳的舞步还比较自由。」

司的想法依旧是，「这孩子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呢」。

他一脸真挚地看着司。

「我现在只想在舞步中自由发挥。」

司内心涌起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感慨，不知怎地，顿时热泪盈眶。

「很好，就是这样。」

司连忙拭去眼泪，揉乱了他的头发。

一年后。

春十二岁的夏天。

依旧是校本部主办的工作坊，依旧是同一位客座讲师，依旧在最后一天提出自由发挥的作业。

今年会怎么样呢？司很好奇。

这一年来，「舞蹈」俨然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尽管他还没有开始长高，但无疑已经逐渐长成舞者的身体了。

其他的孩子们果然又跳起类似当代舞的动作，或尝试爵士舞的动作。

至于春，他突然一骨碌地侧着身子，闭上双眼，优雅地把手放在锁骨的凹陷处。

哦，司眼睛一亮。

那是什么姿势？

不只司的目光停留在他的姿势上，去年要他跳得更随心所欲一点的客座讲师，也大吃一惊地盯着他看，以视线追随他的动作。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他的所在之处异常安静，就像沐浴在聚光灯下，看起来格外耀眼。

慢条斯理的动作。闭着眼，手依旧放在锁骨的凹陷处，脚在地板上滑行，像是要勾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静静地持续着摇摆不定的动作。

司和客座讲师的视线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支舞确实让他看起来「很自由」。

「那是什么舞？」

回家路上，司问他。

「《去年在马伦巴》。」

他惜字如金地回答。

「那部电影？」

「对。最近我很迷那部电影，看了好几遍。」

「春的兴趣好酷啊。原来如此，那的确是女主角的姿势。」

司想起电影里的女主角在剧中做过好几次，风情万种地把手放在锁骨凹陷处的场面。

「今天老师要我自由发挥时，我想起那个动作。」

他把手放在锁骨上给司看。

「那部电影的剧情很特别。马伦巴是温泉胜地吧？女主角在那里被陌生男人搭讪，男人死皮赖脸地一直缠着她说，『我们去年也在这里见过面』、『我们以前是情人喔』，女人居然也慢慢觉得『说不定真是他说的那样』，最后两人真的谈起恋爱，一起离开。」

司不由得苦笑。

「为什么老师要你自由发挥时，你会想起那部电影？」

「嗯，因为我认为那部电影是在讲自由与选择。」

「咦？」司反射性地看着他的脸。

毕竟是从小六生口中听到「自由与选择」这种词汇，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这时他已经把我们家当自己家，一天到晚进进出出，在知性部分正处于加速成长的状态，所以我倒是不惊讶。

他接着说：

「人类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可以依自己的意志做选择』，但那只是幻想吧？就算自以为是依自己的意志做选择，其实还是受到了别人的影响。我觉得那部电影就是在讲这个道理。因此今天要我自由发挥时，脑海中就浮现出那部电影了。」

司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春的想法真的好有趣啊。」

光是要给出这样的评语，司就已经费尽力气。

因为去年他才说想在「舞蹈」中得到自由，一年后听到自由发挥的指令时，已经可以联想到最近看过的电影，并且自由地重现电影中的场景。不禁令司感到震惊与敬畏。

谁也没想到《去年在马伦巴》中女主角的姿势——身体倾斜，把手放在锁骨的凹陷处——后来将成为他的招牌动作之一。不由得令人感叹，春从一开始就是春的完整体了。

又过了一年。

春十三岁的夏天。

依旧是校本部的工作坊。

这次的客座讲师除了去年的讲师以外，还邀请了两位刚好来日本公演的海外剧团成员。参加者一年比一年多，所以干脆增班了。

春升上国中后，某天突然开始长高。

突如其来的发育期，几乎是「一暝大一寸」，每天起床就连本人都能感觉自己又长高了一点。初次体验到的生长痛也令他苦恼不已，对每天都在变化的身体比例感到困惑。

同时也迎来了变声期，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声音突然变得很沙哑，听说还为此大受打击。

司也瞠目结舌地说：「好像竹笋。明明每天见面，居然能明显看出他的成长。」谢尔盖则深表同情：「这段期间大概会很辛苦，只能陪他度过了。」并给了许多建议。

与此同时，春的大名在县内的芭蕾舞界已经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尽管从小就被视为可造之才，不过当时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如今他的才华已经受到所有人的瞩目。

长相也得到上天的眷顾。

小时候尚未发育完成的中性——或者该说是雌雄莫辨的美，正开花结果。柔和的眼神像是永远都在微笑。让人以为是单眼皮的丹凤眼，从正面看过来其实是双眼皮，而且眼睛很大，令人惊艳。

眉毛的线条很美，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皮肤的纹理十分细致，说是女性的肌肤也没有人会怀疑。

颈项和手脚修长，最值得一提的莫过于漂亮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的形状很漂亮，难怪可以帮外国的高级化妆品拍指甲油广告。

不具威胁性的美丽。

每次看到他，我都有这种感觉。美有各式各样的形式，有那种硬要别人俯首称臣的美，也有让人不自觉想顶礼膜拜的美。

而他就像他的名字，是那种有如春风徐来，柔和又高洁的美（听起来好像是叔叔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谁叫我是他雷打不动的铁粉，这点还请见谅）。

一面承受着生长痛的折磨，十三岁的他迎来了工作坊的最后一天。

每次都是相同的课题。

请「自由发挥」。

这次司也来看他们练习。去年和前年都出了同一个作业的讲师，和用英语上课的客座讲师也都在场。

所有人一齐舞动起来。

这时突然有个孩子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是春。

不只讲师，就连原本在他身旁跳舞的孩子们也感受到他的能量，停止舞动。

不只存在感惊人，连动作也激烈得令人眼花撩乱。

狂躁愤怒般地跳跃、跳跃、跳跃。意气风发地挥舞、转动手臂，随机地重复着趾尖旋转，以近乎嘶吼的表情像是要用力跺脚似的激情舞步。

无法预测的动作持续了三分钟，简直像是一场小型的暴风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暴风雨」，看呆了。

完成最后一个舞步后，他气喘如牛地回过神来，四下张望。

大吃一惊地抬起头。

发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咦？」这才发出状况外的轻呼声。

「你刚才在想什么？」

按照惯例，司在回家路上问他。

「这次要你自由发挥时，你想到什么？」

对司而言，春已经变成无法预测的学生。

「呃……我其实什么也没想。」

他侧着头，以沙哑的嗓音回答。

似乎还没习惯变声期的嗓音，他咳了两声，按住喉咙。

「我好讨厌这个声音。」

「再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

司轻拍他的肩膀。

「今天那个其实是在发泄压力，因为无法自由地舞蹈。」

春闷闷不乐地说。

「为了发泄压力？」

司观察他的表情。

「嗯。我这四个月长高了将近十五公分。以跳跃为例，每次都比我想的更早落地，也抓不到趾尖旋转的重心在哪里，转得乱七八糟，全身上下都隐隐作痛，视线的高度也跟我想的不一样，跳舞变得一点也不开心。」

「哦，原来如此，因为你一下子长大了嘛。谢尔盖说过，突然长得那么快，会抓不到平衡感，可能会很辛苦。」

他点头如捣蒜。

「嗯。谢尔盖给我很多建议，真的帮了我大忙。可是真的很不舒服。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无法跳出自己要的样子，感觉就像穿着大一号的玩偶装跳舞。」

他唉声叹气。

「原来如此，穿着大一号的玩偶装啊。你比喻得真传神。」

司不禁莞尔。

「这一点也不好笑。」

春抗议。

「所以啊，听到自由发挥时，我的理智线整个断掉了。谁有办法自由发挥啊，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快点给我能自由发挥的身体，我一点也不自由。我在心里呐喊。」

「嗯哼，原来如此。在心里呐喊啊。」

司又微微一笑。

因为想到他还会变得更「自由」。

这一切或许并非出自于他的本意。司很清楚与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不听使唤的身体，正令他恨得牙痒痒、坐立难安，处于一肚子火的状态。

然而，这其实也是因为他很「自由」。他是可以更自由地随心所欲跳舞的舞者。

司说她内心充满为人师的喜悦、正准备为世人献上一位完美舞者的欢愉。

另一方面，当时看到他「不自由」的舞蹈，来自海外剧团的客座讲师告诉当舞者的朋友：「有个很有趣的孩子喔。」也成了春后来参加芭蕾舞学校的工作坊、出国留学的契机，只是当时两人还无从得知。

基本上，他是个与竞争或胜负心无缘的孩子。

这大概是因为他对事物的兴趣与别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根本没站上可供比较的擂台。

不过，既然他已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视他为竞争对手的孩子自然也不少。

「每次看到凡妮莎的时候，我都会想起——」

他曾经苦笑着说。

「想起什么？」

「我是凡妮莎·盖布瑞斯的粉丝，她很有气质、很强大、很美，舞蹈强韧又有爆发力。自视甚高，艳冠群芳，是足以让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草民向她俯首称臣的女王。但偶尔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内向的一面。」

即使没有听他这么说，我迟早也会变成凡妮莎的粉丝吧。

我看过他与凡妮莎跳的《青年女囚》的影片，也看过他为她编舞的《回声》。如今只要她来日本公演，我一定不会缺席。

总觉得在泷泽美潮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凡妮莎比美潮好懂多了。

眼前浮现出眉清目秀，彷佛正瞪着自己的少女。

「哦，你是指泷泽姊妹的姊姊啊。春和两姊妹的感情都很好吧。」

「才怪，才不好。」

他把头摇成一个波浪鼓。

「妹妹是很好玩的家伙，但姊姊是我少数的天敌喔。」

「是吗？有这回事吗？」

「我超怕美潮的。」

他讲出这个名字，露出哑巴吃黄莲的苦涩表情。

泷泽美潮小他一岁，是校本部前段班的学生。

我起初并没有在发会表上看到她（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连续几年都错过她的表演。或许是因为有几年我都只看完春就回家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刻：「这孩子也太厉害了吧。」

我记得她是松本某大医院的女儿。美潮有个小她两岁的妹妹也在学芭蕾舞，但姊姊比妹妹显眼得多。

又是泷又是泽又是潮，这名字也带太多水了（顺带一提，妹妹叫七濑，同样也是充满水分的名字），但是跳起舞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舞蹈本身很生硬，还有很多需要雕琢的地方，重点是棱角分明，充满存在感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

真的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只有她的身影看起来特别浓墨重彩。

一下子就能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这点跟春一样，但给人的印象天差地别。春是「舞蹈」本身引人注目，舞蹈已经与他的存在浑然天成地合而为一；而她则是全身上下都在发出「我想跳舞」的呐喊，呐喊的音量比她的舞蹈更引人注目。

因为她想跳舞的意志给人太强烈的印象，技术还远远追不上想跳舞的意志。

春想跳舞的意志，和他的舞蹈是没有落差的。或许深受生长痛所苦，但技巧基本上还是配合长高的速度一起进化、一起成长。

相较之下，她想跳舞的意志跑得太前面了。

经询问，她几乎是同时决定想学芭蕾舞和想成为专业舞者，难怪呐喊的「音量」震耳欲聋。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一旦她的技巧追上呐喊的音量，该有多么厉害。事实上，她也真的变得很厉害。

话说回来，她同时也具备一定要得到能符合强大「音量」的技巧给大家看的鸿鹄之志，而且每年一步一脚印地实现这个壮志，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鬼气逼人。当她的技巧与想跳舞的音量强度融为一体，想当然耳，她也同时具备了无可撼动的存在感。

让这样的她产生强烈竞争意识的不是别人，正是春。

她原本就是那种全心全意往自己的目标迈进，看不见其他舞者的人。虽然也不服输，但显然不是那种会跟人比较、视别人为竞争对手的类型。

或许当她终于有余力观察身边的人时，旁人早已视她为教室的明日之星，才意识到同样被视为明日之星的春。

她大概也受到冲击了吧——自己与春的舞蹈差太多了。

两人的方向性南辕北辙——美潮属于把自己当成舞蹈的载体，为自己跳舞；春则是把舞蹈视为自己的载体，为了跳舞而跳舞——这个事实应该令她大吃一惊。如果能跳得像她那么好，应该会察觉春对舞蹈的追求跟自己不一样。

这可能令她很受打击吧。

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

为什么方向性跟自己南辕北辙的春，舞蹈如此美好？

为了找出原因，她大概也拼了老命吧。因此反而让春对她产生「动不动就找我麻烦」、「很爱找碴」的感觉，对她敬而远之。

只有一次，她和春一起来我家玩。

还有她妹妹七濑。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春，一脸困惑。

「抱歉呐，稔舅舅。」

印象中他频频向我鞠躬道歉。我记得那段时间他要在发表会上和美潮跳一段专门编给小孩子跳、难度不高的双人舞，必须一起排练。

看来是美潮吵着要来我家，半强迫地要春带她来。

她比舞台上给我的印象还娇小，但是近距离端详，美潮的轮廓果然很深，看上去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女。

具有坚强意志的浓密眉毛、乌溜溜的大眼睛，颧骨很高，脸很小，上了妆后肯定是个大美人。明明还是小学生，却洋溢着成熟女性的威仪与气质，简直与女王没两样，光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就源源不绝地散发出不怒而威的气场。

妹妹长得跟姊姊很像，但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五官的配置基本上一模一样，却呈现出娇憨可人、有点男孩子气的氛围。

「打扰了。」

美潮乖巧地向我行礼致意，在屋里东张西望，彷佛我家藏了什么宝藏，而她是来寻宝的好奇宝宝。走到春每次来都赖着不走的书房，她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呆站在门口不动。

反而是妹妹双眼放光地冲进书房：「哇！好棒！好多书啊！叔叔，这些书你全部看完了吗？」

「看不完喔。因为这些书是叔叔的爸爸、也就是春的爷爷的收藏。」

「这样啊。」

七濑望向另一面墙壁，眼睛为之一亮。

「啊，也有好多唱片！我可以放来听吗？」

「可以啊。」春回答。

「你想听什么？」

「来听《火鸟》※吧。」

注：俄罗斯作曲家伊果·费奥多罗维奇·斯特拉温斯基创作的全幕芭蕾舞剧音乐。

春和七濑在唱片柜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时，美潮有些局促不安地浏览着书架。

「——光会跳舞还不够。」

听见她自言自语的低喃，我问她：

「你要和春一起跳什么？」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底浮现出意料之外的羞涩。

她低下头，像是要回避我的注视，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胡桃钳》※。」

注：柴可夫斯基根据德国浪漫派作家霍夫曼的童话《胡桃钳与鼠王》改编的芭蕾舞剧。

「哦。」

我假装没发现她的羞涩。

「——万同学对历史也很有研究。」

她低着头，语焉不详地说。

哈哈，我懂了。

不是我自夸，即使在同年龄层，春的教养想必也是鹤立鸡群。她留意到这一点，猜测他的教养源自于我家，所以想来侦查敌情。

所以看到这个书房，饱受冲击也是人之常情。

我正想表示同情，她猛然抬起头来，几乎是用瞪的盯着我看。

「万同学说我太正确了。」

太正确了？

我忍不住反问，她把嘴巴抿成一条线，背过脸去。

「这不是在称赞我吧？我很火大，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想不明白。」

她的舞蹈确实可以用「正统派」、「很道地」、「不出错」来形容。这对于芭蕾舞和芭蕾舞者来说，都是很重要的素质。

但，春所说的太「正确了」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在内心与她一起歪着脖子思考。

「呃，那句话的意思是说『对我而言太正确了』，绝对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后来我问他，他神色慌张地回答。

「伤脑筋。美潮那家伙，居然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他叹了一口气，搔搔头。

然后停止搔头的动作，轻声细语地说：

「因为美潮的『正确』是她的优点。她全心全意地相信芭蕾舞的『正确』，而她的芭蕾舞就是全心全意地体现芭蕾舞的『正确』。这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这才是美潮。只是，换成是我的话，我会觉得有点拘束。」

他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对了，虽然我一开始把凡妮莎和美潮混为一谈，但她们完全不一样喔。最大的差别在于我想为凡妮莎编舞，但不会想为美潮编舞。」

「因为她是无趣的舞者？」

我问他。他连忙否认。

「不是，我不想为对方编舞不等于对方是不好的舞者。换个角度来说，这甚至是一种赞美。」

「怎么说？」

「嗯。不是有一种舞者，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已经很完美吗？那种舞者光是存在，光是愿意正确地跳出古典芭蕾就够了，就已经很完美了，就足以感谢上苍了，像那样。对我而言，美潮就是那种舞者。轮不到我指手划脚，美潮永远都能跳出正确的芭蕾舞。」

我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但我也记得美潮的眼神。

当时她在书房里又看了我一眼。她说春说她「太正确了」，为此感到不甘心，嘴巴抿成一条线，背过脸去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可是，只有万同学——散发出花的香味。」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底浮现出惧色。

「什么意思？」

我问她，她开始欲言又止地娓娓道来。

「教室每个月会让我们尝试一次芭蕾舞以外的其他舞种，但这次因为要准备《胡桃钳》的发表会，我上了所谓的社交舞——主要是华尔滋的课。」

最后大家要一起跳〈花之圆舞曲〉※。

注：《胡桃钳》中最著名的圆舞曲。

美潮轮流与几位男同学一起跳华尔滋。

「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可能有人用了爽身喷雾，毕竟一堂课跳下来难免满身大汗。」

美潮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向我倾诉，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轮到与春开始共舞时，美潮立刻感觉眼前有一阵花香。

「唉，怎么回事？这是玫瑰的香味吗？」

脑中冒出这个问号。

但是过了一会儿，美潮发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不只花香，感觉周围充满了花的存在。

「咦？」

只能用「存在」二字形容。

空气中充满花朵争奇斗艳的馥郁香气。还有娇艳的、官能的、花瓣恣意绽放的重量，感觉置身于随时都要砸在自己身上的花丛中。

春微笑着。他显然也察觉到花的存在，以「哇，好美啊」的表情环顾四周，彷佛要征求美潮同意地颔首。

两人彷佛要飞向空中似的舞动、旋转。

美潮说她甚至感觉有点害怕。

直到那一刻，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这样的体验。至少刚才和春以外的对手跳舞时都没有那种感觉。

而他用「太正确了」评价美潮。

「难不成我的芭蕾即使『正确』，但不是『真正』的芭蕾舞吗？」

「该不会万春跳的才是『真正』的芭蕾舞吧？」

她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虽然她不曾把「疑问」这两个字说出口，但如果以我的方式来解释，就是疑问的意思。

对花香感到恐惧的美潮，使我更加感到战栗。

正因为她是有天分的舞者才能体验到这些，才会对自己的舞蹈产生疑问。

泷泽美潮国中毕业后，为了追求自己的「正确」，速速前往俄罗斯的波修瓦芭蕾学院留学。我猜促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和春一起跳的华尔滋，就是看到春的舞蹈，而且这绝不是我想太多。

泷泽美潮和春对彼此都留下强烈的印象，但是后来与他建立长久交情的，却是小美潮两岁的妹妹七濑。

「从天赋这点来说，妹妹七濑丝毫不比姊姊美潮逊色。」

森尾司曾经这么说过。

「七濑妹妹对声音的掌握力可以说是天才，在用音乐舞蹈、用身体歌唱上具有得天独厚的品味。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求也求不来，也是跳芭蕾舞非常强大的武器。跟美潮一样，运动神经非常好，所以应该什么技巧都难不倒她，可是——」

可是？

司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因此我忍不住催她说下去。

司苦笑着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不按基础来——不管做什么都会一点一滴地染上自己的颜色，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有不知不觉重新编排的倾向。」

司叹了一口气。听说负责指导七濑的老师也为此感到无所适从。

基础是芭蕾舞的命根子。假如芭蕾舞步是堆起舞蹈的一块砖，那块砖必须是百分之百合乎规格的零件才行。万一每块砖的长度都不一样，形状歪七扭八的话，就无法堆起舞蹈。

我也曾经在发表会上看过她跳舞，能对司说的话感同身受。她跳得很好，引人注目，但总觉得动作有点太大、有点不可思议。

若说姊姊美潮是写实的素描，那妹妹七濑就是抽象画，是充满装饰性的装饰艺术。

不仅如此。

司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

「说到染上自己的颜色，十之八九都是水往低处流，往往会省略很多动作，往轻松的方向靠拢，但她反而是往比较难的方向勇往直前。这部分也显示出她的特立独行。」

老师们都不晓得该怎么教她。

七濑本人应该也很喜欢跳舞，可惜少了一点像姊姊那种「想成为舞者」、「想成为专业人士」的意识。她也学了钢琴和吉他、鼓，所以真要说的话，她的重点其实摆在音乐上。

她也负责指挥学校的合唱团，而且还会边指挥边跳舞。美潮甚至抱怨过：「太丢脸了，拜托你别再边指挥边跳舞了。」

若说姊姊跳的是正确的芭蕾舞，那么妹妹跳的无疑是「不正确」的芭蕾舞。春却说妹妹「有点意思」，那是指什么呢？

莫里斯·贝嘉※说过：「舞蹈是肉眼可见的音乐。」

注：法国编舞家、舞剧导演。以极具启发性的当代编舞风格闻名。

春引用这句话开始说明。

「七濑的脑中大概播放着别的音乐吧。你还记得吗？她曾经和美潮一起去你家，和我一起听唱片。」

我点点头。

「嗯，我记得。不过我只记得美潮就是了。」

他也点头。

「她很奇怪喔，总是开开心心地哼着歌。」

脸上却带着苦笑，一脸想起什么的表情。

「她有绝对音感，可以马上记住听过的曲子，非常正确地唱出来，但哼的又是另一首歌。」

「什么意思？」

「当时也是这样。我们一起听《火鸟》，可是她听唱片时在哼别的歌。提到《火鸟》，大家都会想到副歌的旋律对吧？那句最有名的歌词，就算跟着唱也很正常。」

他耸耸肩。

「也就是说啊，她本人好像没有意识到，她虽然专心听唱片，脑海中却浮现出别的旋律。不知道是七濑自创的旋律，还是对当时听到的歌曲进行改编。」

「唉，居然有这种事，不会搞混吗？」

「我不知道，但她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了。」

春抱着胳膊说。

「我也知道七濑跳的舞很奇怪，大家都说她不按牌理出牌。她的舞确实很独特，习惯加上『多余的』动作，就像为舞步加上装饰音那样。后来我明白了，七濑其实只是忠实地为舞蹈加上脑中响起的声音罢了。」

「脑中响起的声音？不是实际播放的音乐？」

「不是，我认为是自己脑中响起的声音。当然，她也听得见背景音乐，确实也配合背景音乐跳舞，但七濑的脑子里除了背景音乐以外，总是还有别的声音。因为『舞蹈是肉眼可见的音乐』嘛，如果想成她正在为脑中的声音加上舞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居然有这种事。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那样是要怎么听音乐啊？」

我试着想像一下，但是脑海中只浮现街角的喇叭声或小钢珠店的珠子碰撞等，在各式各样的音乐里混入的杂音。

「我也不知道。」

春耸耸肩。

「可是啊，老师们也说过，七濑掌握声音的方法非常独到。就算是事先录好的音乐，被她一跳，听起来就像是音乐配合她的舞蹈，就像管弦乐团的指挥看着她的动作指挥。」

「是噢，那一定很厉害吧。」

我表示佩服。他点头附和：「嗯，我也觉得很厉害。」

「我和七濑玩过『双人舞游戏』。」

春露出回忆的表情。

「嗯，是游戏喔。因为双人舞其实很难，可是也很令人向往不是吗？尤其看到专业舞者或前辈的双人舞。当然，我们顶多只能装模作样地握住对方的手，摆出有名的姿势，做做样子模仿一下托举。但我们连做做样子都做不好。最令人绝望的是跟音乐完全合不起来，连一起数一、二、三都喊得七零八落。

「但七濑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一定能对上音乐。和那家伙一起跳舞，唯有数拍子、进拍的时间点，绝对不会错。所以至少看起来是似模像样的双人舞。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只要能对上音乐，就能表现出双人舞的样子。」

「美潮呢？你没跟她玩双人舞游戏吗？你们一起跳过《胡桃钳》吧？」

我问他，他苦笑回答：

「美潮啊……才不会玩什么游戏呢。因为她总是全力以赴，力求掌握正确的双人舞。」

「不好意思，问了个蠢问题。」我低头道歉。

「我和美潮跳的是比较简单的双人舞，但就算是这样也不简单。要配合对方的时机，还得配合音乐。总之我觉得啊，和别人一起跳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跳〈花之圆舞曲〉时不是很开心吗？」

我想起美潮带着惧色的表情。

花的香味。花的存在感。

只有万同学才有。

「哦，那确实很开心。」

他笑逐颜开地说。

「美潮真的跳得好好，好到足以让我觉得我们跳得好像大人、跟女孩子跳华尔滋好开心。」

看到他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不敢告诉他，美潮当时觉得他好可怕，甚至对自己的芭蕾舞产生疑问。

「对了，后来我接着和七濑跳了华尔滋，那家伙也很好玩喔。」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其实是美潮的）心情，接着说。

「节奏对跳舞果然很重要呢。」

春移动手指，画出一个三角形给我看。

「华尔滋是一、二、三，一、二、三的三拍子对吧。」

「对。」

我点点头。

「可是七濑的华尔滋是一、二——三，一、二——三喔。」

「这不是维也纳华尔滋吗？」

我失声惊呼。

「没错，第二拍拖长音。如此一来会有点虚张声势的味道，能给舞蹈制造高低起伏的效果。拖到不能再拖的蓄力很有趣。美潮那种完美的华尔滋固然美好，但七濑这种故意拖拍的华尔滋也很好玩。明明是社交舞，她却加入很多手脚的动作，甚至还加入了阿拉贝斯克※。」

注：芭蕾舞姿之一，单脚直立，另一条腿向后平伸的动作。

「嗯，七濑妹妹也是某种天才。」

我感到佩服，他用力地点头附和。

「或许是吧。」

看到泷泽姊妹，不禁感叹就算是血脉相连的姊妹，天赋的质量及方向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两者皆才气纵横，但姊姊美潮设定了明确的目标，具有能持之以恒地朝目标不断努力的天分。不管是以我自己为例，还是从事教师这份职业看过太多学生，我认为孜孜不倦地努力也是一种才能。

另一方面，妹妹七濑比较像天然的原石，具有无法被塑型的原创性。或许不适合跳古典芭蕾，但依旧独树一格。

从原石这个角度来说，七濑与春在本质上是比较相近的，感觉他们都有天才儿童才懂的感性。

美潮称春为「万同学」，而七濑则喊他「小春」。

「我好喜欢小春的舞，总能让我听见好好听的声音。」

有一次，七濑一脸正色地如是说。

好像是在去看了某场芭蕾舞的回程。

同行的还有司等几位教师和学生。

「是吗？」

春坦然地回答。

「今天的就没听见。」

七濑自言自语。

「咦？你说什么？」

春问道。

她歪着脖子思考：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用那么帅气的曲子来跳舞，却什么也听不见呢？」

听说司暗自心惊，因为她意识到七濑指的是当代舞的曲目。不知道为什么，有趣的当代舞与无趣的当代舞，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原因不一而足，可能是舞者的问题，可能是编舞的问题，也可能是音乐的问题，就是没有「差强人意」的，真不可思议。

那天的舞码是快节奏的爵士舞曲，干脆俐落的编舞很好看，只可惜负责演绎的舞者显然不是很擅长当代舞，动作拖泥带水，总是慢半拍。

「嗯，那首歌很帅气呢。」

春哼了一段低音声部具有标志性的旋律。

七濑也一起唱。

两人的歌声合而为一。

「当嗒啷——当当当、当嗒啷——当当当、当嗒啷——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七濑边唱边从总是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两根用旧了的鼓棒。

大家都看过她在电车上或利用演唱会的休息时间，用鼓棒在自己膝盖上敲打的模样。

七濑突然蹲下，配合刚才唱的旋律，在围着种在路边的行道树砌成的红砖上敲打节奏。

无疑是正确的、充满感情的「音乐」。

所有人都看着七濑，惊掉下巴。

「喂，小春，你来跳！」

七濑嫣然一笑，仰头看着春。

「好啊。」

春愣了一下，随即身轻如燕地跳起舞来。

「好厉害，居然记得舞步。」

其他孩子欢声雷动。

春重现刚才在舞台上看过的干脆俐落的舞姿。

「哈哈哈，就是这样，还是得这样才行！」

七濑朗声大笑：

「果然还是小春比较厉害！」

七濑继续敲打红砖，越来越起劲。

不假思索地在间奏里加入即兴演奏，以跺脚的方式代替大鼓，明显不是外行人所能及的节奏感，惊艳了所有人。

不一会儿，春也开始加入自己的即兴编舞，例如地板动作。

「好厉害！好帅！」

「七濑同学也很厉害！」

七濑以恍惚的表情呐喊：

「我听见了！小春，你太棒了。」

包括司在内，老师们全都呆若木鸡地看他们表演。

「停、停下来，春，你那样会伤到脚喔。」

两人尽情地敲打、舞动，直到司大惊失色地制止。

他们的「音乐性」，确实比刚才看的专业舞台高出一大截。

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这些孩子了。

司说当时她简直感慨万千。

姊姊去俄罗斯留学后，七濑仍继续学芭蕾，但是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也从芭蕾舞毕业，考上音乐大学的作曲系。

后来因缘际会与春重逢，从《刺客》开始与他合作，为他提供音乐。

再来是春十四岁的夏天。

也是他第四年参加校本部的工作坊。

这一年也增开了好几个男生班，跟去年一样邀请舞团的讲师来授课，比前年还多一位。

这一年的讲师阵容明显是来挖角，希望春能参加德国知名芭蕾舞学校隔年将在东京举办的工作坊。讲师听了前一年的报告说「有个有趣的孩子」，因此慕名而来。他是那所芭蕾舞学校的人，虽然也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但无疑是特地来见春的。

春还在长高，但这时已经摆脱生长痛，而且长到将近一百八十公分。

不用别人提醒，听说讲师们走进教室的瞬间，一眼就看出有趣的孩子是哪个。

这还用说吗，因为那个有趣的孩子是春嘛。这时他身上已经有某种独特的光芒，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美丽的孩子。

「没错，一看到春，任何人的眼睛都会为之一亮。甚至会让人顿悟，『啊……人类果然是狩猎民族』，他们看着春的目光无疑是『猎人』的眼神。狰狞又贪婪，令人心惊胆颤。」

司以半傻眼的语气说道。

司也认为迟早要送他出国，只是没想到那一刻会来得这么早。

开始上课后，他们的激动更是难以隐藏。

得天独厚的长相与出类拔萃的技巧，而且还这么年轻，就已经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原创性，迷人的舞蹈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精心栽培的学生受到肯定，不仅令司与谢尔盖相当自豪，也有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家的春很厉害吧」的心情，可是想到好不容易带大的爱徒即将被人从手中夺走，不免也有些落寞。

「他们真的想直接把春带走，简直跟人口贩子没两样。」

司苦笑着说。

不过，那一年的工作坊发生了有趣的事。

芭蕾舞学校的讲师从自己的学校带来了一名少年。

少年的父母这段期间刚好来日本工作，少年也想来日本看看，所以就跟着来了。又听说老师刚好在日本，于是借这个机会来日本的芭蕾舞教室参观。

那所芭蕾舞学校听说有名的难考，而那位少年是该校的优等生，被视为未来的首席，备受期待，当时才十五岁，身高已有一百九十公分，俊美到吓人。国籍为奥地利，似乎是好人家的少爷，一板一眼的性格加上面无表情，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氛围。

参加工作坊的少男少女，尤其是少女们都为他疯狂，大家抢着要看他一眼，掀起骚动。但他完全不在意，连一抹笑意也不愿施舍，结果变成大家「提心吊胆」地来看他。

但是就连那位少年似乎也对春另眼相看。起初只是「想看一下日本的芭蕾舞教室究竟是什么程度」，最后每天都来，而且从头到尾盯着春看。

课程的最后一天。

这次也跟往年一样，出了自由发挥的课题。

司和讲师们全都严阵以待地看着春，心想今年会看到什么。

众目睽睽下，春突然就开始跳了起来。

哦，是古典舞啊。真令人意外。

似曾相识的舞步。

咦？

司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知道是什么——这不是奥萝拉公主的变化版吗？

所有人貌似都发现这点，司和讲师们皆为之愕然。

春脸上浮现微笑，跳起了《睡美人》的第一幕，奥萝拉公主出场的变化版。

奥萝拉公主的纯洁、楚楚可怜溢于言表，尽管没有穿上舞鞋，脚步依旧轻盈灵动。

都说要自由发挥了，今年为什么偏偏选择奥萝拉公主呢？

司好想质问他，只见春优雅地张开双手，青涩地环顾四周。

原本站在墙壁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上课的美少年突然迈开大步，笔直地冲向春，抓住他的手。

「咦？」

司和讲师们这次真的惊呼出声了。

但两人皆一派泰然自若，春也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继续跳舞。

春面带微笑，高高地抬起一条腿。

这是——玫瑰慢板。

司不敢置信地看着继续跳舞的两人。

这是怎么回事？两个男人跳玫瑰慢板？

这可是玫瑰慢板。

玫瑰慢板是《睡美人》第一幕奥萝拉公主出场后，相当于第一个看点的慢板曲风。

奥萝拉公主依序握住四位王子的手，过程中要一直踮着脚尖，另一条腿向后高高举起，在技术上也是相当高难度的舞蹈。

美少年始终面无表情地握着春的手，支撑他的身体。

似乎自愿扮演王子的角色，一放开手就转身又扮演起下一位王子，一次演完四位王子。

春站成阿蒂迪德※，少年执起他的手，围着他转了一圈。放开他的手，又执起春摆好姿势的手，再转一圈。

注：芭蕾舞姿之一，单脚直立，另一条腿曲起膝盖，向后伸展的动作。

「哇，真了不起。两人都跳得有模有样。」

司叹为观止。

两人身为舞者的力量，恐怕也势均力敌吧。彷佛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且两人都很美，扮演奥萝拉公主的春，看起来就跟真的公主没两样。

今年大家也都停下来看他们表演。

半晌后，春一舞既罢，满脸笑意地单膝跪下，手贴在胸口，优雅地行了一礼。

美少年也以正经八百到极点的表情，把手放在胸前向公主回礼。

掌声不出所料地响起。「Danke.※

注：德文的谢谢。

春向他道谢，美少年的表情依旧文风不动，回以一句「Bitte.※」，头也不回地回到墙壁前。

注：德文的不客气。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与往年无异的回家路上，司问春。

「什么？哦，因为那家伙一直盯着我看，干扰我跳舞。」

春搔搔头：

「而且你看那家伙的长相，是不是很精美？根本是不折不扣的王子嘛，要是能跟那种王子跳舞，我愿意扮演奥萝拉公主。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老师要我们自由发挥，回过神来我已经变成奥萝拉公主了。」

司不可置信地猛眨眼：

「当你回过神来——可是你的奥萝拉公主跳得未免也太好了。吓我一大跳。」

春喜不自胜地说：

「是吗？因为我很喜欢奥萝拉公主的舞，一直很想跳跳看，所以从以前就开始练习了。」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也练习过玫瑰慢板吧，否则不可能突然跳得那么好。可是那位王子殿下为什么会突然跑向你？你们应该没有事先套好招吧？」

「没有。大概是因为我在跳舞的时候全程看着他的脸吧。那家伙马上就知道我在对他跳，真的是如假包换的王子呢！奥萝拉公主的下一幕是玫瑰慢板，他马上就联想到如果我要跳玫瑰慢板，需要王子的手。那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奔向公主身边。」

「唉，这真是太神奇了。」

「很神奇喔，那家伙。手的位置也很完美，他大概跟各种身高的对手共舞过，不然以公主来说，我实在太高了，还以为他会反应不过来，没想到完全没问题。就连围着我转圈的速度，也经过精密的计算。跳起来很轻松，给我上了一课。」

「你也很厉害啊。」

司叹了一口气：

「那你明年要不要去那边的工作坊上课？」

司看着春的脸问道。

「嗯……」

春犹豫不决。

临别之际，讲师又邀请春参加由他的芭蕾舞学校主办、明年即将在东京举行的工作坊，甚至还说希望春能以留学为前提开始准备。换句话说，他打算安排春进那边的芭蕾舞学校。

「那边有很多像他那样的人吧。」

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讲师们瞠目结舌地窃窃私语。

因为他们着实无法相信，那个法兰兹竟会这样跟别人一起跳舞。

没想到法兰兹会主动上前，令他们大为震惊。

法兰兹好像是那位美少年的名字。据讲师们透露，法兰兹非常有天分，可是个性也非常慎重、一板一眼，有点难以取悦，他似乎也想改掉自己面无表情的毛病。那样的人竟然主动上前协助跳奥萝拉公主的春，令讲师们跌破眼镜。

「有意思，你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讲师们全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春。

「你害怕吗？」

司问一脸凝重的春。

春回以惊讶的表情：

「不，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觉得好像会很好玩。」

他否定的同时却又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可是我也还想跟司老师和谢尔盖多学一点东西。」

司感到胸口一热。

司和谢尔盖用尽心血栽培春，也知道春把他们当成再生父母般仰慕，一想到要分开，不管是他们还是春都万分难舍。

但司同时也有一个直觉。

现在大概是这孩子最理想的时间点，这孩子的成长速度远远超乎预期。等到司觉得「我已经把所有能教的都教给春了」的时候，可能会来不及。

「嗯，那么接下来的一年，你准备好好接招吧。」

司以强硬的口吻说道。春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概以为司会阻止他吧。

「比起我，更重要的是要说服你爸妈。你想成为专业舞者吧？」

「嗯。」

春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好。你安排时间，我去你家拜访。」

「OK。」

姊姊、姊夫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儿子具有任谁都看得出来的天分。更重要的是，春自己也很喜欢跳舞，已经把跳舞视为人生的一部分，简直跟呼吸一样自然。如今他想把舞蹈当成终生的志业。

「德国啊，好远呐。」

「这一天来得比我想像中还早呢。」

司登门拜访，提起明年的工作坊，姊姊、姊夫显然已经放弃挣扎地互看一眼。

「春，你想去吗？」

姊夫问他。

春用力点头：

「嗯，我要去德国，成为专业舞者。」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迷惘了。

「那所芭蕾舞学校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好学校，我认为很适合春。春也有出国留学的胆识，去了那里想必能更上一层楼，也能推开通往专业之路的大门。」

司帮忙游说。

「这点肯定无庸置疑。」

姊姊一脸不舍地点头：

「可是，我还是好舍不得啊。才十五岁就要离开父母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懂，我也很舍不得。」

姊姊和司心有戚戚焉地相视微笑。

不用说也知道，当时的法兰兹就是后来春为他编舞《道林·格雷》的法兰兹·希尔德斯海姆·赫洛金柏格。

「你那时为什么会走向那孩子？」

听说他也在回程受到讲师们穷追猛打的逼问。

「哪有为什么——」

法兰兹不解地侧着头，貌似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因为他是奥萝拉公主啊。公主在跳舞的时候，王子伸手扶他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是奥萝拉公主。

讲师们不知道究竟该称赞法兰兹的天分，还是赞美春的才华。

单就结果而言，两个人都很优秀。

后来听说春要来自己就读的芭蕾舞学校时，法兰兹的反应是：「哦，是那个人啊。」

「法兰兹，你怎么会认识他？」朋友问他，法兰兹回答：「我们在日本见过。」

朋友继续追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法兰兹以正经八百的表情回答：「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和我跳奥萝拉公主的男生。」

尽管对春耳提面命「就算其他芭蕾舞学校的人来挖角，你也别去」，还是必须等到明年由艾瑞克·华伦和李察·瓦卢瓦亲自来东京的工作坊看过，才能决定是否能让春入学。

毕竟谁也说不准还在发育期的年轻人一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主办的工作坊吸引了来自日本全国各地万中选一的学生，与去年来的讲师在长野工作坊看到的水准截然不同。因此春的评价再怎么高，他们也必须慎重行事。

他们的目的是来挖角深津纯。艾瑞克透过深津纯的父母，从纯小时候就认识他。他也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寄予厚望的璞玉。

基本上他们至少会带回一个学生，但空手而归的情况也不少。因此艾瑞克和李察之间早有共识，只要能得到深津纯，来日本的任务就算完成。

然而，看到春以后，两人立刻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入学了。

他具有中性的、或者说是雌雄莫辨的美，不仅是很罕见的舞者，再加上特殊的气质，让人不得不承认「从各种角度来说，他都具有与众不同的魅力」。

还有现在已然成为谈资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在最后一天请深津纯帮忙跳的「冬天的树」。

当时他已经拥有自己的舞蹈语言，并且表现出准备好将其化为作品的预兆。

「『冬天的树』很震撼喔。」后来艾瑞克好像这么对司说过。

是很完整的作品。站在观众的角度看完后，李察甚至说他眼前浮现出HAL将来成为编舞师，为芭蕾舞团舞者编舞的画面。他很少把自己对舞者的将来有什么臆测说出口。

这个世界很大却也很小。

艾瑞克也认识司和谢尔盖。因为两人都曾经在美国的芭蕾舞团活跃过一时，艾瑞克在不同的时期分别看过他们的表演。

「没想到那两个人是HAL的老师，这也令人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是风格完全不同的舞者，居然成了师徒，缘分真的很奇妙呢。原来如此，在那两个人的调教下会变成这样的舞者。我猜像HAL这样的应该是不世出的天才，如果未来又培养出有趣的舞者，请务必介绍给我喔。」

就这样，艾瑞克和李察结束东京的工作坊后，去了长野一趟。

通常所有的手续都透过芭蕾舞教室进行，不会直接接触芭蕾舞学校和学生的家庭，但两人似乎太想知道春的故乡，以「我们去过JUN家好几次，所以也想见识一下HAL的故乡」为由，特地跑去长野。

「他的父母都是国立大学的教授，父亲教机械工程、母亲教日本近代文学。父亲曾经是田径社的短跑选手、母亲是体操选手。」

「哦。」

不知怎地，司居然是在我家的客厅向他们说明春的家庭背景。

大概是要带他们把春的成长环境全部参观一遍，但春的父母还在工作，而我刚好有空，所以就先来我家了。

「抱歉啊，稔舅舅。」

听到春向我道歉，不禁想起泷泽姊妹来我们家的事，觉得这一切都好荒唐。

「这位是春的舅舅，负责春的教养。」

司半开玩笑地说。

这次真的让我想起美潮的脸了，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没错，由于春实在太特别、太与众不同，被他吸引的人都忍不住想知道他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背景下长大。

我不卑不亢地与他们打招呼。

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与司深入交谈。

春接下来就要去德国了，所以我想向司问清楚是在哪里认识春的？打算将他培养成什么样的舞者？

「他爷爷开了一家牧场，养了很多马。春也很会骑马喔。」

「骑马啊。原来如此，我懂了。HAL虽然优雅，却有一股野性的风味，感觉不像是在温室里娇生惯养长大的花朵。」

耳边传来老鹰的叫声。

「待在东京或大阪不太有感觉，日本其实是个多山的国家呢。和我故乡的山完全不一样就是了。」

「李察故乡的山在哪边？」

「在庇里牛斯那边。」

春听着他们在院子里的英语对话，轻抚放在佛坛上的旧项圈。

「稔舅舅，你不再养狗了吗？」

「嗯……倒也没有打定主意不养，只是一直没遇到能代替豆皮的狗。」

「我想也是。」

豆皮大约在一年前寿终正寝。

春从幼稚园的时候就跟豆皮一起玩、一起成长，所以当豆皮陷入昏睡状态后，他就一直守在豆皮身边。豆皮在破晓时分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春非常伤心，泪如雨下。

「那两位是将来你在那边的老师吗？」

「大概是。不过我猜应该还有其他老师。」

「简直是合作无间呢。」

「稔舅舅也这么觉得吗？」

人呐，会在人生的各个节点遇见可以称为老师的人。

春遇见司，遇见谢尔盖。

看到艾瑞克和李察后，我认为应该不用太为春担心。因为两人都具备好教师应有的条件，严格又宽容。更重要的是，从两人身上感受到他们对春的爱并不比司和谢尔盖逊色。

「你什么时候去欧洲？」

「明年，毕业后马上出发。虽然谢尔盖教过我，但还是得去上一下语言学校。」

「那边的芭蕾舞学校怎么处理学业的问题？」

「也有一般的课程，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取得相当于高中毕业的学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晋级，不行的话就得进一般学校念书了。」

「好严格啊。如果是留学生的话怎么办？」

「就算是留学生，当掉也是一样的下场喔。所以我打算同时接受日本的高中函授课程。」

「越听越觉得好辛苦啊。」

再一次意识到，春还如此年轻就得被迫做出人生的重大选择。这么早就能找到人生的目标固然幸运，但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

春呵呵笑了：

「想也没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命跳舞。」

轻松、开朗的语气，令我胸口再次一紧。

「说的也是。你是去跳舞的嘛。」

「嗯，无论身在何方，我都只有舞蹈。」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他说给自己听。

春不经意地看了走廊的方向一眼。

「真想看到那棵梅花绽放再出发。」

我才发现他正看着走廊窗户外面的梅花树。

「一旦长出花苞，我会马上通知你。到时候你再跳红天女给我看。」

「哈哈哈，没问题。」

我想起他站在走廊上时，那周身寒凉的感觉。

他果然从那一刻就拥有自己的语言了。

「春，该走了。」

耳边传来司的呼唤，我和春同时回过头。

「很荣幸能见到你们。」

我紧紧握住艾瑞克和李察的手：

「春就拜托你们了。」

我尽我所能地用眼神示意，把春托付给他们。

两人都没有撇开视线，点头承诺：「好的。」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如同春做了重大的选择，被选择的他们，责任也很重大。

隔年的初春，他踏上旅程。

梅树长出花苞时，我联络过他，但准备工作比想像中还焦头烂额，结果等他三月才有空来我家的时候，梅花早已凋谢。

姊姊也邀我去为春送行，但我婉拒了。我不想打扰他们最后亲子团聚的时光，也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舍不得春的丑态。

结果只有父母和两位芭蕾舞界的父母去成田机场送行。

春天是相遇与别离的季节。

机场的出境大厅人满为患、形色匆忙，周围喧嚣扰攘，根本无法好好道别。

姊姊、姊夫对他频频叮咛、声声嘱咐，下了飞机一定要马上打电话回家报平安，这个带了没、那个带了没，到那边一定要先跟谁联络、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找谁帮忙等等，一再确认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细节。

司和谢尔盖站在姊姊、姊夫稍微往后退一步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出境大厅开始播放登机广播。

春和两对父母蓦然抬头。

是他搭乘的班机。

所有人都依依不舍。他就要走了，明知只是短暂的分离，但他就要以那边的生活为主了。

「保重身体。」

「总之到了那边一定要打电话回来喔。」

姊姊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嗯，一定。」

春寡言少语地猛点头，走到司和谢尔盖身边。

「我不担心你。」

司冷淡地说。

「在飞机上也要不时拉拉筋喔。因为长时间的飞行比想像中还辛苦。」

谢尔盖也平静地说。

「嗯，我知道。」

「到了以后要跟高野老师联络喔。」

「嗯。」

春轻声叹息，往后退一步，看着两对父母：

「那我走了。」

四人皆一言不发地朝他点点头。

极为干脆的道别。

春一骨碌地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余下的人全都一动也不动地凝视他的背影。

当背影渐行渐远，就要淹没在茫茫人海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停下脚步。

四个人都「咦？」地小声惊呼，春一骨碌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那一刻，司想起初次在河边从车上看到他的情景。

当时春喃喃自语着「转过头了」，又是困惑、又是不安的表情。

春笔直地往回奔。

随着春那张铁青的脸越来越靠近，他逐渐成长。

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

个子越长越高，饱受生长痛的折磨——

十三岁、十四岁，然后是十五岁。

如今他的个子已经长得比四位父母还高了。

四位父母都呆住了，他在司和谢尔盖面前停下脚步。

「老师。」

春大声叫唤。他看起来很混乱，就快哭了。

「我的老师！」

司说那句话完全让她的泪腺决堤。

「我的老师。」

他肯定不知道，对老师而言，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令人欣慰的了。

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学生、爱徒将前往自己绝对去不了的地方，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的远方，对于老师来说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更幸福的是，给自己带来这份幸福的学生，还称自己为「我的老师」。

「你在说什么废话啊。」

司又哭又笑地轻声细语：

「我们一辈子都是你的老师。不妨告诉你，你要是在那边受到肯定，完全是拜我们所赐；要是你在那边捱骂了，完全是你自己的错。」

春也笑中带泪地说：

「哈哈哈，我会记住。」

谢尔盖也红了眼眶。

「下次去看你表演的时候，你要是跳得太烂，我们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好，我会谨记在心。」

春一把抱住他们两个：

「谢谢你们。那我走了。」

春放开手，又看了父母一眼，「嘿嘿嘿」地露出害羞的笑容。

姊姊、姊夫也在哭。

春也抱了姊姊、姊夫一下，告诉他们「我走了」，宛如脱兔般扬长而去。

这次没有回头，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中。

两对父母哭哭啼啼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与赶在最后一刻冲进来的乘客反方向，大家一起走向大厅。

四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动也不动地看着飞机缓缓地离开停机坪。

飞机的移动速度加快了。

机体离开地面。

开始爬升。

直到再也看不见。

「啊……走掉了。」

「真是的，没想到会哭得这么惨。」

「就是说啊，累死了。」

「为了纪念顺利地把那孩子送出去闯天下，一起去哪里干一杯吧。」

把自己的儿子顺利送出国门的四位父母，互相扶持着慢慢走出机场大厅。

如此这般，被留下的四位父母在机场内的餐厅，一手拿着香槟，还沉溺在离别的伤感中时，春本人从飞机离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满脑子都是未来的事了。

四位父母还在哭哭啼啼的同时，飞往法兰克福的国际线班机机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眼看着有位德国老妇人就要在走道上跌倒，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撑住她，单膝跪地，问她：「公主，有没有受伤？」因此受到乘客们的拍手喝采。其他德国乘客知道他要去德国知名的芭蕾学校留学，甚至还有人找他握手：「你一定能成为大明星，可以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不确定那位乘客有没有记住「万春」这个名字，但他在海外的传说，或许从那一刻就已经展开了。

「你在写春的传记吗？」

姊姊看着我问道，眼中充满好奇。

我想为他留下纪录，是在他离开日本，几年过去，进入芭蕾舞团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他偶尔会写信来——

像是「《青年女囚》的诗是怎么写的？可以把诗的全文寄给我吗？」、「有没有豆皮可爱的照片可以寄给我？」、「最近出版的书有没有好看的？」多半都跳过问候及状况报告，直接讲重点。

因为日常生活及健康上的近况报告，主要都写在寄给姊姊、姊夫的信上，学校或芭蕾舞团发生的事则写给司和谢尔盖，我等于是他的「第三空间」。

我也经常主动写信给他，内容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例如最近看了什么书的感想、受到他的影响才开始看的芭蕾舞或其他舞种的感想、家里院子的景色等等，我们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但我其实很期待他的来信，能继续与他保持这种距离恰到好处的联系，也给我一种安全感。

从姊姊的描述及他的来信可以听出、看出，他正在遥远的欧洲脚踏实地地累积资历，建立自己的知名度，内心不禁涌出一股类似义务的情感，认为应该趁现在记录他的种种。

只不过，那股义务感起初只是小小的起心动念，我没有太放在心上。

顶多只是想到他身为芭蕾舞者的未来，应该会留下很多正式的纪录，但能留下他小时候的人很有限，如此而已。

然而，有一天，决定性的瞬间来了。

那是我在电视上久违地看到神田日胜那幅画的时候。

未完成的马。

彷佛随时都要从胶合板中跑出来，只画了一半的马。

看到那幅画的瞬间，我想起他昔日的模样。想起凝视着画的空白部分，摆出右脚沙、沙、沙地往后踢的动作给我看的他。

他不在身边以后，我反而更容易向姊姊、姊夫及司打听他的事，他们也更好诉说他的种种。

大概我身为舅舅的定位也恰到好处吧。

姊姊经常写信给我，以「这么说来」为开场白，提起对春的回忆，我可以改天再仔细地问她：「那是怎么回事？」司似乎也觉得跟「负责春的教养」的我，很好开口，所以每次心血来潮就毫无保留地跟我聊到他的种种。

「我也一直好想仔仔细细地聊聊他的一切呢。」

司曾经喃喃自语地说。

「同业之间其实很难敞开心胸讨论自己教的学生，家长之间也是。那孩子越优秀，该说是小心翼翼吗？直到能看见孩子的未来之前，越要控制自己，切勿得意忘形。」

司苦笑着说。

「因为啊，机率上只有一小撮人才能成为名利双收的舞者。就算本人和周围的人都没日没夜地努力，为此付出一切，依旧只有一小撮人能成功。相比之下，每天都有放弃芭蕾舞的理由，在芭蕾舞上遇到挫折的要素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我想也是。」我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

「所以其实没什么机会提到自己教的学生或舞者。这也难怪，因为舞者的工作就是跳舞。舞者的一切都在舞蹈里了，要说没必要提起也真的是没必要。」

「可是啊……」司看着我的脸。

「还是有些舞者会让人忍不住想打开话匣子，当然也有很多不值一提的。而且优秀的舞者不见得会让人想讨论，这点很不可思议呢。对我而言，春是我想讨论的舞者，从那孩子还小的时候就是了。从他还不太会跳舞开始，我就想讨论他的舞蹈。」

「我懂。」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我之所以向大家请教他的种种，或许也是因为我从他小时候就一直觉得他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没错，春真的很有意思。完全无法预测，做的每件事都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我们相视颔首。

「所以我反而很感谢你愿意听我倾诉他的种种，不过仅限于他小时候。我不确定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司说到这里，笑着对我低头致意。

「孩子是上天赐予的宝贝，但是像春那样能让人对这句话强烈感同身受的孩子并不多。」姊姊说。

「超级好生、超级好带的宝宝，成长过程也超级顺利，就像措手不及时会丢下一句『母亲，我要回月宫去了』就绝尘而去的辉夜姬※。」

注：日本童话故事〈竹取物语〉的女主角。故事描写老翁去山上砍柴的时候，在竹筒里发现一个小女孩，带回家养，取名为辉夜姬。辉夜姬后来长得亭亭玉立，引来王公贵族争相向她求婚，甚至连皇帝都想娶她为妻。辉夜姬深感无奈，某个月圆之夜穿上羽衣，飞升而去。

我忍不住提醒她，月宫原来是在德国吗？

「对我而言，芭蕾舞的世界就跟月宫没两样。」

好夸张的比喻，但我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姊姊的言下之意。因为春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个完整体了，非常独立。

「我的功劳大概只有带春去体操俱乐部吧。促使他说出「不是那个」，大概是我唯一的功劳。」

「是嘛？」我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可是非常大的功劳喔。因为他是在体操俱乐部转了一圈，才决定踏上舞蹈之路。」

「啊，说的也是。」

姊姊脸上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

「是你让他说出『不是那个』，而这句话在他心里发出『卡嚓』一声。」

如果他没有在体操俱乐部看到别人旋转，自己也跟着转了一圈，一切都不会开始。

这么一来，司大概会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经过。这么一来，他大概会在很久很久以后才与芭蕾舞相遇，甚至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也说不定。

天晓得呢，如果什么也没发生，他还会开始跳芭蕾舞吗？

这是姊姊和我、还有司之间经常想起，却始终没有答案的疑问。

这里有两个假设。

假设去了体操俱乐部，可是没有遇见司的情况。

假设没去体操俱乐部，自然也没遇见司的情况。

如果是一，在体操俱乐部看到有人在玩体操，产生「不是那个，是别的东西」的确信，基于与生俱来近乎执拗的求知欲，春很有可能迟早还是会与芭蕾舞相遇。只不过，在那个平常没什么机会看到芭蕾舞的环境，大概还要再一阵子才能遇到芭蕾舞吧。

如果是二，这辈子遇见芭蕾舞的可能性大概微乎其微。

这么说来，所谓的缘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三者的相遇只能用奇迹来形容。而所谓的奇迹，如果没有人传诵就等于不存在。所以我想当个证人，记录这个奇迹。套句姊姊说过的话，或许我唯一的功劳就是写下这个奇迹。

呃，好像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写得好像亲眼所见，最后当然还是多亏了春本人的协助。

我会趁春回国来我家的时候，追根究底地求证平常利用闲暇时间向姊姊及司打听到的事，请他补充。或是据此再问出别的故事，而春也抱着好玩的心情陪我瞎闹。

「嗯，我小时候真的是这样吗？」

春起初也有很多问题（毕竟是小时候的事，很多都忘记了），也有不少令他惊奇的场面。

「我真的很幸运呢。」

聊了一会儿后，他沉默了一瞬间，然后一脸正色地喃喃自语。

「是你带来的幸运啊。」

听到我这么说，他不置可否地反问：「是吗？

「因为我很容易忘了我是谁。明明大家都对我这么好，我却没好好地向大家道谢。」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你在第一线跳舞就是对我们最好的答谢了。」

「那就好。」他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

「我想养狗。」

忘了他第几次回国时，问了许许多多问题后，突然冒出这句话。

「哦，想养什么狗？」

我顺着往下问，他反问我：「可以取名为豆皮二号吗？」我回答：「那当然。所以你想养柴犬？」他回答：「不，我还没想好。

「我其实一直想养一只跟豆皮差不多的柴犬。那边现在很流行日本狗，要买也不是买不到，只是觉得对豆皮一号有点过意不去。」

他偷偷地看了放在佛坛上的豆皮项圈一眼。

「我想从欧洲的狗挑一只毛色跟豆皮差不多的狗。」

「哦，听起来很不错。那条狗大概一辈子都没见过用来给自己取名的食物吧。」

春猛摇头。

「不，到时候我不管怎样都要找到豆皮寿司给它看，告诉它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我笑了。狗狗大概会吓傻吧。

眼前浮现出小狗莫名其妙地闻着豆皮寿司的样子。

我站起来送他离开的瞬间，想起又来到梅花开的季节了。

「这么说来，你还记得吗？你去德国前本来应该要再跳一次红天女给我看的，可惜没跳成。」

听见我的感慨发言，「啊，是有这么一回事。」春望向走廊。

「今年的梅花已经开了吗？」

「我想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来到走廊上，站在外面的梅树前。

「唉……」春长叹一声。

「真的耶。好遗憾，我好想看盛开的模样啊。」

「你就当是已经盛开了，跳红天女给我看嘛。」

我没想太多地说。

这时，就像气温突然下降般，旁边的人影消失了。

咦，我连忙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棵梅花树——不，不对——是观音像。

春闭上双眼，站在那里，以前我看过，所以吓不倒我。上次他似乎是模仿梅花的树枝或树干，扭转着身体伫立，但这次他就像佛像一样，笔直地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站在那里。

但他的身影有股莫名神圣的氛围，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俗物。

「这究竟是——？」

我忍不住询问。

春睁开双眼，瞥了我一眼，笑了。

神圣的感觉倏忽消失。

「刚才那是佛像吧？」

我又问了一遍，春「嘿嘿」笑着缩起肩膀。

「我啊，认为日本的佛像都是木头。」

他说。

「我猜刚从大陆渡海来日本时的佛像，都还表现出佛陀的姿态，可是到了日本以后大概稍微起了变化。日本原本就有巨木或神木信仰，大家为树木绑上注连绳※顶礼膜拜。所以日本人看到佛像时，应该会认为那不就是自己在树里看到的东西吗？我认为佛像其实有些将树木拟人化的部分。所以我在思考，红天女是否也是将树木拟人化，亦即呈现类似佛像的姿态？就像我刚才呈现的那样。」

注：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或新年挂在门前讨吉利的稻草绳。

春以云淡风轻，却又带点庄严的表情说道，脸上浮现出一如往昔，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就先这样，稔舅舅。我会再来的。你也要来看我的新作品喔。」

春潇洒地挥挥手，穿上靴子，推开玄关门。

我在他背后说：

「保重身体，替我向大家问好。」

「没问题，你也要保重喔。」

春风过隙。

在我眼中，他永远是美丽的孩子。

即使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背影，我仍隐约感受到梅花的香气。

我家院子的梅花还含苞待放。

但我确实闻到他让梅花盛开的香味。

第一卷 III 喷涌

拉威尔的《波丽露》※，从曲子一开头就一直用小鼓敲打着相同的节奏，以会让打鼓的演奏者发疯的曲子素负盛名。

注：约瑟夫·莫里斯·拉威尔，法国巴斯克人作曲家和钢琴家。音乐以纤细、丰富的情感和尖锐着称，是二十世纪的主要作曲家之一。《波丽露》是拉威尔最后的一部舞曲作品，创作于一九二八年。

倒也不是特别想与《波丽露》别苗头，但我制作的《刺客》当中〈地狱〉的部分，也一直咚咚咚咚地奏响低沉的鼓声，听说管弦乐团负责打击乐的人，一看到谱就愁眉苦脸。

话说回来，〈地狱〉的部分几乎没有像样的旋律，只有管乐器不断地重复、交织着长调的渐强音节（老实说这一段其实是向华卓斯基的电影《骇客任务》的音乐致敬。我认为那部电影的背景音乐简直是杰作）。负责管乐器的人也都一再抱怨都是长调累死人了、想吹点有旋律的东西……怨声载道。

一开始练习，耳边又传来打击乐器成员近乎诅咒般的呻吟「这也太痛苦了」。真有那么痛苦吗？神保彰※打了这么多年鼓，不也说过「从某一刻开始，不管怎么敲都不会累了」吗？我也打过鼓，知道打着打着就会high起来了。

注：日本爵士融合鼓手。

画风一转，〈天堂〉的部分则变成甜腻到令人蛀牙的地步，天真懵懂的短笛与长笛，乘着一连串几乎要让人高潮的旋律在空中翻飞盘旋。想也知道，短笛非常突出，所以也是非常难操控的乐器。有的管弦乐团甚至要请短笛的外援来支援。

我想起凡妮莎曾经在《刺客》里，对自己的角色颇有微词。

「演什么天堂的美女，无聊死了，也让我演刺客的暗杀者嘛。」

我也有同感。比起端着架子等待的天堂美女，凡妮莎更适合手握长剑，割断某人的咽喉。

小春也是，我不由得苦笑。

可是已经决定由全男生来跳〈地狱〉这一幕、全女生去跳〈天堂〉那一幕，所以无法实现凡妮莎的心愿。以我个人来说，真想看凡妮莎演哈桑跳的首领啊。浑身是血、冷酷无情、具有领袖风范、非常有型，而且还有一点稍纵即逝的感官诱惑。

不过，凡妮莎和哈桑在〈地狱〉与〈天堂〉交错，场面一度混乱的最后二十分钟，充满颠狂之气的双人舞太震撼了。有如把刀刃抵在对方脖子上的杀气与无可救药的破灭预感，令人头皮发麻。想当然，这里的音乐也是两边的声部觥筹交错，对演奏的人又是一大考验。

「太复杂，我都数不过来了。」、「没完没了的极强，我快不行了。」、「听不见自己演奏的声音。」管弦乐团的每个声部都在哀号，我只能用「你们都是专业的，一定没问题」强行带过。

小春告诉我，尚·雅美愿意演「屏息者」时，我感动得都要哭了。大名鼎鼎的尚·雅美，居然愿意用我谱写的旋律独舞！我真想告诉小时候如痴如醉地欣赏尚·雅美旧时影片的自己。

我现在还会做柔软操，已经养成习惯了，不做会全身不舒服。尤其为芭蕾舞谱曲时，还会去朋友开的舞蹈教室做把杆练习。如果还有余力，再加入中间练习。不这么做的话，感觉自己无法让曲子与舞蹈动作完美地结合。

以前学芭蕾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跳成自己的风格，怎么也改不过来。

曾经有人告诉过我，七濑的技术丝毫不比美潮逊色，而且非常有天分，放弃实在很可惜。要跳古典芭蕾可能不太容易，不如成为当代舞的舞者。

但我觉得自己志不在此。我喜欢当代舞，也很喜欢古典芭蕾，所以如果成为舞者，我两种舞都想跳。就像硬币有正反两面，缺一不可，怎么可能只选一种。

也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小春身边看着他。

这个人什么舞都能跳，想必也能自己创作吧。我一直觉得这种人才是真正的舞者。

第一次看到他跳舞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惊讶，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但如今再回头看，我想自己大概是惊讶于他的舞蹈格局之大吧。

小春每次跳舞，都能让人感觉好像置身于一个又大又亮的空间。陷入以他为中心，墙壁及天花板逐渐远离的错觉。就像他散发出来的光芒不断膨胀，把世界往外推。

而且总是能听见音乐。

每次他一开始跳舞，我就能感受到音乐。而且演奏的旋律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排笛，有时是弦乐四重奏，有时是大键琴，有时是戏班子。

看到小春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哼着歌，总是会让周围的人露出看到怪物的表情。

话说回来，我从小不管看到什么都会感受到旋律，所以早就对哼歌习以为常，但小春是第一个让我看到舞蹈会感受到旋律的人。

美潮之所以开始在意小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像是发表会后吧，听我眉飞色舞地说：「好神奇呀。小春一跳舞，我好像就能听到音乐呢。」美潮用非常严肃的表情问我：「我跳舞的时候呢？」美潮从开始学芭蕾的时候便以成为专业舞者为目标，跳得非常好，但我从未听到过旋律。听到我老实的回答，美潮好像很不高兴。从此以后，她动不动就把小春当成竞争对手。

和小春跳华尔滋、玩双人舞游戏都很快乐。

和他一起跳舞，彷佛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音乐。就连华尔滋都变得热情如火，让人想尽情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

老师们和小春都称赞我「七濑好擅长抓拍子啊」，但我自己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过我很早就发现，用事先录好的音源跳舞时，身为舞者的本事会出现差异。听音乐、配合音乐跳舞的舞者，舞蹈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比较笨重，说得极端一点，动作会变得很迟钝。因为是听到音乐才开始舞动，难免会慢半拍。而一流的舞者，会在自己体内播放音乐。

小春光是跳舞就能让人听见音乐，可见他非常会抓拍子。从每个舞者对音乐的掌握度，可以看出他们的个性，而小春对音乐的掌握度非常洒脱、俐落。

我喜欢跳舞，可是跟满脑子只有芭蕾舞的美潮不一样，我的兴趣太广泛了。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把芭蕾舞视为音乐的一部分，我也喜欢鼓和吉他和钢琴，各种音乐我都想听，但又不可能全部学会。

自从我学会看乐谱，就会写下一时冲动浮现在脑海中的旋律，原本只是当成备忘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累积了相当多的数量。

国中毕业的春假，整理房间时又回头去看那些堆积如山、还很青涩的乐谱，看着看着，内心产生一个念头，啊……难不成这才是我想做的事。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作曲家。

我决定去念音乐大学作曲系，到处请人介绍作曲的老师给我认识，开始学习。因为音大作曲系的考试，规定要在时间内制作出一首交响曲，倘若没有一定的基础绝对考不上。

老实说，我甚少想起去波修瓦芭蕾学院留学的美潮（以美潮的性格，一定能脚踏实地地提升自己的技术，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但我一直很在意小春的发展。因为我第一次看他跳舞就成为他的粉丝，对他会成长为什么样的舞者充满期待。

我学芭蕾一直学到高中，所以能从老师口中得知他的消息。

听说小春在就读芭蕾舞学校的时代先以编舞师的身份出道时，我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真不愧是小春啊」。

《青年女囚》经常在日本公演，所以我也看过。后来小春让我看首演的影片，也就是小春和凡妮莎共舞的那支影片，太精采了。

经常在日本公演、我也看过的《青年女囚》，是改编过的版本，所以看到原版别有一种乐趣。很多细节都不一样，但还是可以从很多地方看出当时已经有小春的风格。

小春的编舞可以分成几种类型。一种是有固定的想法，或者说概念，以此为中心编的舞（例如既没有跳跃也没有旋转，就只是排成一列跳舞，受到制约的《KA·NON》）。

又或者像是益智游戏的拼图，整个经过缜密的计算，角度十分刁钻（《刺客》大概就属于这种。与深津纯同学一起跳的《雅努斯》也是）。

除此之外，也有像自由爵士那种，由（看起来像）放牛吃草的舞步构成（他的独舞作品多半是这种）。

在《青年女囚》可以看到这一切的萌芽，不禁让人同意他的风格全都浓缩在处女作里。

我也看过后来他与尚·雅美在编舞的创作者名单上联名的《DOUBT》，看得出来春扮演圣女贞德的动作是以歌舞伎的亮相为底色，有几分虚张声势的味道。这也是小春会编的舞，我不得不承认。

音大毕业，前往法国的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留学后，我经常远赴德国看小春表演。小春隶属的芭蕾舞团明星舞者云集，很难买到票。

小春成了比我想像中更厉害的舞者，要演王子或什么都没问题，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他演紫丁香花精或一些比较特别的角色。

身为编舞师，他也一步一脚印地积累实绩，发表了几部小品。在三合一公演※上，小春的原创作品赫然也在其中。

注：由三支单幕的短篇作品合成一次公演。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居然没有想去见他，真不可思议。如果去休息室找他，他一定会见我吧。我更是压根也没想过要为芭蕾舞作曲。

因此某一天突然接到小春打电话给我时，真的大吃一惊。

「七濑？」

起初我根本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谁啊？劈头就直接喊我的名字。电话号码又是未知来电，早知道就不接了，我甚至感到后悔。但也可能是工作上的电话，所以不能不接。

作曲家只要能作曲就谢天谢地了。我从学生时代就在学长姊或老师的引荐下，来者不拒地接一些游戏的音乐或广告音乐，为了在法国有工作，基本上不会拒绝任何找上门来的案子。也写了很多主动投稿或参加比赛的曲子，因此生活中充满各种截稿日，就读音乐舞蹈学院时，经常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

我一时半刻不晓得该不该回答，对方接着说：「我是万。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同一间芭蕾舞教室上过课。」

「唉？你是小春？你是小春吗？」

小春在电话那头「哈哈哈」地大笑。

「对呀。你的电话是我请司老师打电话去你家问的，会让你困扰吗？」

「当然不会啊。哇，小春，好久不见。我前不久才看了你的三合一公演喔。」

「咦，你来看啦？谢谢你。七濑，你目前在法国吗？」

「嗯。」

「那么言归正传，我打电话给你的用意是，我想用你的曲子。」

「真的假的？」

做梦也没想到是谈公事，我又吓了一跳。小春要跳我写的曲子？简直太荣幸了，脑中一片空白。

「偶然间在广播里听到，想跳这首曲子，也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查了一下，发现是七濑的曲子，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我才觉得你是不是在骗我呢。哪一首？」

「〈MIDNIGHT PASSENGER〉。」

「哦，那首啊。那是我两年前为广告写的歌。」

「我也在网路上听了你其他歌曲，七濑写的歌好有趣啊。不愧是以前跳过舞的人，每一首都好适合跳舞。每一首听下来都能看到配上舞蹈的样子。」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如同我在小春的舞蹈中听到音乐，反之亦然。

「好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起初还以为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但七濑的名字算特别，而且你的音感从以前就很好，所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问，果然就是你做的曲子。你还是去念音乐大学了。」

「直接看官网不就好了。」

「哎呀，我太惊讶了，没想到要上网查，就直接打电话问司老师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

「美潮好像也在俄罗斯的芭蕾舞团努力着？」

「嗯，好像顺利晋级了。」

「毕竟美潮是『正确的』美潮嘛。两个女儿都在海外打拼，令尊令堂会不会很寂寞？」

「他们已经看开了。」

「我和七濑都在欧洲，感觉真神奇。」

「或许我之所以来法国，其实是想偷偷地看小春跳舞。」

「那好，既然你看过我编的舞，那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就这么决定，这次我先用〈MIDNIGHT PASSENGER〉编舞，七濑，以后可以请你为我的芭蕾舞作曲吗？」

「真的假的？求之不得，包在我身上。」

这时我总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要做芭蕾舞的曲子不就好了吗？

为我最喜欢的芭蕾舞作曲，为我最喜欢的小春跳的舞作曲。说不定我学芭蕾就是为了这个，立志成为作曲家也是为了这个。甚至有几分宿命论的感觉。

MIDNIGHT PASSENGER，深夜里的乘客。

十分钟左右的短篇作品。

这是我和小春的第一次合作。

我想最初的时候，小春和我都只有制作短篇作品的念头。只要做可以放在三合一公演里的一幕，便于愿足矣的感觉。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将来会一起制作整出全幕芭蕾舞剧。

现在就连艾灵顿公爵※或皇后合唱团※的歌都能拿来跳芭蕾舞了，所以巴黎歌剧院也应该要制作米榭·列格杭※的芭蕾才对。如果路易十四听了米榭·列格杭的音乐，一定会想改编成芭蕾舞吧。这不是很棒吗？歌剧院史上第一次幕拉开，爵士大乐团就出现在舞台上，由三组首席芭蕾舞者在爵士大乐团前面，以串烧的方式用〈往事如烟〉、〈秋水伊人〉、〈柳媚花娇〉※等电影配乐跳舞。服装也很讲究，女生穿晚礼服，男生穿燕尾服。弦乐与爵士大乐团的音乐应该能呈现出最华丽绚烂的芭蕾舞吧。尚·雅美在《DOUBT》设计了圣女贞德这个角色，但这其实也是巴黎歌剧院应呈现的题材。把尚·阿努义※的戏曲《云雀》改编成芭蕾舞，又会有什么效果呢？因为是法庭剧，改编上可能会有一点难度。希望能用莫里斯·拉威尔的音乐。

注：美国作曲家、钢琴家以及爵士乐队首席领班。对爵士音乐极富影响力，音乐涉及许多领域，包括蓝调、福音音乐、电影配乐、流行音乐和古典音乐。

注：英国摇滚乐团。

注：法国作曲家兼爵士乐钢琴家。

注：以上电影配乐皆为米榭·列格杭的作品。

注：多产的法国戏剧家。

英国的皇家芭蕾舞团应该要制作《咆哮山庄》※的全幕芭蕾舞剧，就像所有学芭蕾的孩子们都以儿时的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为偶像那样。那曲子要由谁来制作呢？干脆请凯特·布希※来制作，发狠做成现代风如何？我猜她的《咆哮山庄》一定可以跳得很好看。如果要跳《科学怪人》※的话，也想制作《变身怪医》※。可以一人分饰两角，也可以由两人分别饰演杰奇博士和海德先生。不管怎样，男舞者都有很多可以展现技巧的场景，肯定能制作出很有趣的作品吧。用麦可·尼曼※的音乐如何？

注：英国经典文学作品，艾蜜莉·勃朗特生前唯一一部小说，叙述爱情和复仇的故事。希斯克里夫和凯萨琳分别为书中主角。

注：英国摇滚乐天后，女性另类音乐的划时代开拓者，曾以名著《咆哮山庄》为灵感创作出同名冠军单曲。

注：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的作品，科学家维克多·法兰克斯坦利用从坟墓挖掘出的尸体制造人造人。西方文学中的第一部科学幻想小说。

注：改编自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讲述人性内心善与恶的挣扎。

注：英国作曲家、钢琴家。

希望皇家芭蕾舞团也能把乔治·麦克唐纳※的黑暗科幻小说《莉莉丝》改编成芭蕾舞。莉莉丝是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的第一任妻子，据说非常邪恶，毕竟这女人是「lullaby（摇篮曲）」的语源。「lullaby」这个单字来自「莉莉丝，走开！（Lilith, Abi!）」这句话。是不是很厉害？至于音乐嘛——就请史汀※或艾尔顿·强※来做吧？艾尔顿·强是名校皇家音乐学院的毕业生。要是能编成矫揉造作又黑暗阴森的芭蕾舞就好了。

注：苏格兰作家。以凄美的童话和幻想的作品闻名。

注：英国男歌手、音乐家。英国乐团警察乐团（The Police）的命脉人物。

注：英国传奇歌手。

日本的芭蕾舞团则希望由武满彻※制作全幕芭蕾舞剧。请务必把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搬上舞台。勅使河原宏导演的电影《沙丘之女》的音乐，就是出自武满彻之手，所以要是能以这个配乐为主旋律就好了。如果要推广到海外，我认为《雨月物语》※比较好。沟口健二※导演的电影早已享誉全球，配乐的早坂文雄虽然英年早逝，但也留下了不少好作品，应该能凑足贯穿整部剧的曲子。希望能在舞台上重现镜头一晃就变成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注：日本现代音乐作曲家。

注：安部公房为日本知名存在主义文学作家与剧作家。《沙丘之女》描述男人在海边的沙丘上收集昆虫，因为天色已晚而被村民骗进了生活在沙丘深处的寡妇家中居住，后来发现是骗局后，以各种方式逃出沙丘的故事。

注：日本江户时代后期的读本代表作之一，志怪小说，作者为上田秋成。

注：日本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导演和编剧。以长镜头及场面调度闻名于世，作品擅长描写女性。

——我从以前就经常有这些妄想。简单一句话，我喜欢想像各种自己想看的芭蕾舞。

顺带一提，我曾经真的「想跳跳看」凯特·布希版的《咆哮山庄》，和小春一起试着编了一版。

架构大概是这样——我告诉小春脑海中浮现的舞蹈动作及舞步，请他编舞。就像《青年女囚》那样，应该可以用一首歌的长度，以戏剧化的舞蹈描述《咆哮山庄》原著中凯萨琳和希斯克里夫从孩提时代到成年发生的事。

「嗯，这首歌可以拿来跳舞呢。」小春也同意，下一秒就开始编出似模像样的动作。嗯，不妙，他的技巧快要超越我了，我内心掠过不祥的预感，但小春才不在乎。副歌的「希斯克里夫，是我呀，凯萨琳回来了」的部分，居然是超高难度的托举！我死活都没办法完美落地（就算他说「七濑应该没问题吧」，也无法改变我的技巧在高中时代已过巅峰的事实）。小春是那种绝不接受在舞蹈上偷工减料，或要求他把舞编得简单点的人（因为他坚信自己编的舞对方一定跳得来），结果非常遗憾，《咆哮山庄》最后还是没有完成。这件事一直令我耿耿于怀，所以我希望他能跟别人一起完成这支舞。只不过事到如今，如果没有正式邀请，这个心愿大概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因为刚开始合作时，小春经常把我当成编舞的白老鼠（深津纯同学曾经说过：「那是我以前在芭蕾舞学校时经常被迫扮演的角色，很辛苦吧。」），我也想过为什么作曲家得穿着紧身衣去舞蹈教室呢？当然，我经常去舞蹈教室做柔软操。来到这里后，为了转换心情也开始学爵士舞，但我已经很久没跳古典芭蕾了，也不像深津同学那样受过完整的训练，所以我猜自己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尽管如此，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小春编舞的现场观摩《MIDNIGHT PASSENGER》时发生的事。

我去参观他的芭蕾舞团排练室的理由是，说不定以后提供原创歌曲时会有所助益，想看看他是怎么编舞的。

那个练习室有一半在地下室，非常旧，一点也不宽敞，但是有很大片的窗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酝酿出独特的气氛，就像小时候向往的秘密基地，是个令人身心安顿的地方。听说尚·雅美以前也经常在这里编舞，感觉空气中充满了无数舞者的意志。

每个编舞家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创作风格。

后来除了小春以外，我也跟其他编舞师共事过，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有人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才肯把作品交给舞者；有人会在工作坊和舞者一起完成编舞；有人则是从反覆试误中一点一滴地摸索完成；有人是毫不迟疑地照表操课，准时在时间内完成。因此作曲者也必须面面俱到地改变自己的做法，像是先提供曲子，或是看过对方的舞蹈再加上曲子，又或是有如抛接球般与对方同进退等等，一一对应。

这部分，小春并没有固定的方式。与其说是有意改变做法，更像是多方尝试，那首曲子怎么给他灵感，他就怎么做。即使与我搭挡，有时候他会说「七濑可以先做你可能会喜欢的曲子」，有时候则是与我一起思考每一个语句（但这么做非常花时间），每次都是充满新鲜感的正面对决。

要我「照你喜欢的方式做」，其实最伤脑筋。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身为职业作曲家，委托内容有一定程度的明确概念，在一定的制约下比较好处理。就像「用这些材料做一道菜」，远比「都可以」要来得轻松多了。今时今日我总算明白妈妈问「今天的晚餐想吃什么？」，回答「都可以」时，妈妈为什么会火冒三丈。

听到昏暗的练习室播放着自己的曲子，看到小春舞动着身体，感觉好不可思议。有点害羞、有点无地自容，但同时也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啊，舞蹈与音乐对上了。」并且产生「接下来还会继续一起合作吧」的预感。

他的舞蹈还是老样子，格局十分宏大。现在的动作大概很收敛，接近最原始的状态，但无可替代的存在感，依旧推开了周围的空间。略显迟疑仍不断尝试错误，歪着脖子思考、陷入沉思的模样，全都美得像一幅画。

我心想，这个人果然是真正的舞者。光是站在那里，悄然伫立的身形就像在舞蹈。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有如刺穿胸口的羡慕与嫉妒。我无法变成他那样。我喜欢跳舞，却无法像他那样存在。身为舞者，我无法不感到挫折。

除此之外，我也留意到一件事。

优秀的编舞师是能创造新景色的人。

在这之前我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有趣的编舞师与不有趣的编舞师，到底有什么差别呢？我为什么会觉得后者无趣呢？

无趣的舞蹈会让舞台看起来很扁平。舞者的动作与布景无异，看起来一点也不立体，像个无机物。这会让出现在舞台上的景色丧失真实感。

有趣的舞蹈既是抽象的世界，也是具象的世界，出现在舞台上的景色都是「有生命」的。风在吹，树在摇，人类的情感、意念都很丰富，栩栩如生。

我眼中的新景色，大概就是小春坚持的「这个世界的形状」。

不经意涌上心头的羡慕与嫉妒，一下子就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能独占小春编舞的后台，令我大饱眼福，将他的动作烙印在视网膜上。内心也有个严肃的声音，提醒自己这是工作。未来可能会为这些动作编舞，至今也看他跳了好多舞，但这是我第一次以作曲家的角度观察他的舞蹈。

事实上，一面作曲，一面想像他会怎么跳，成为我不为人知的乐趣。有时候，脑海中也会浮现队形，嗯嗯嗯，这里一定会这样跳。

一旦被我猜中，那真是太高兴了。

「太棒了！」见我大声欢呼，小春问我「你吃错什么药了？」当我告诉他「被我猜中了」，只见他露出复杂的表情。

「总觉得我编的舞跟七濑想的一样，有点不甘心。」他还曾经因此故意改动编舞，这次换我问他：「你吃错什么药了？」

总而言之，从看到小春为《MIDNIGHT PASSENGER》编舞的那一刻起，我大概就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看样子他似乎遇到瓶颈，小春关掉音乐说：「休息一下。」

「好的。」我给他矿泉水。「谢啦。」小春立刻扭开瓶盖，咕嘟咕嘟地猛灌。

「七濑，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比稿就要截止了，我正在彻夜写谱。」

「作曲家可真辛苦啊。」

「小春，你的皮肤还是好细致，真羡慕你。」

这阵子我天天顶着黑眼圈，皮肤也很粗糙。

「才怪，欧洲的水质跟日本不一样，远比听说的还要干燥，我都快脱皮了。全靠深津的妹妹寄给我婴儿油和乳液才能撑下去。」

「听说以前日本的电影女星冬天会去金泽过冬。因为北陆会下雪，带给肌肤滋润，可以让肌肤得到休息。东京不是整个冬天都很干燥吗？」

「好好啊，我也想去金泽。想泡在温泉里，喝一杯热热的酒。」

「好想去泡温泉啊。」

我很高兴可以跟他聊这些有的没的。

这时，内心突然冒出恶作剧的念头。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何会做出如此大胆又厚脸皮的事，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冷汗直流。居然敢在世界知名的芭蕾舞团练习室里，当着新锐舞者兼编舞师的面做出那种事。

「呵呵！」

我笑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听见我的笑声，小春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起身走向音响，播放刚才被小春关掉、我自己的曲子。

小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从衣帽架上拿起自己挂在上头的帽子和大衣。

这几天冷得要命，我全副武装地戴着非常喜欢的灰色软呢帽、穿着羔羊皮大衣而来。

「这里是这样吧？」

我模仿小春的动作。

脑海中浮现小春姿势前倾，手放在头上，思索着下一个舞步的模样。

披上外套，戴着帽子，把手放在帽子上，身体往前倾。

反覆吹了三次小号，短促的旋律。

配合小号的旋律，我「沙沙」地反覆在地板上滑行。

我看出他想做「PASSENGER（过客）」的动作。穿过深夜的乘客。在旅途中，未曾伫足停留，毅然朝向远方的人们。

看不见乘客们的脸。低着头，把手放在帽子上，瞬间衣袂翻飞，迈开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四面八方重复着小踢腿，停下脚步，然后又开始翩然飞舞。

我突然回过神来。

小春目瞪口呆的表情和认真无比的眼神同时映入眼帘，我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天呐！」

我吓得魂都飞了。

连忙关掉音乐，抛开帽子和大衣。

「抱歉，小春，瞧我这个笨蛋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这么厚脸皮。妈呀！居然当着顶尖专业舞者的面，在顶尖专业舞者的练习室班门弄斧。请你忘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差点就要给他跪下了。

我知道自己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我到底在搞什么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时冲动耍白痴了。怎么办，万一小春不想请我这个笨蛋作曲了……

「七濑，看到我的动作，你是这样想的吗？」

小春真挚的语气令我心里一凛。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小春脸上浮现出纯粹的好奇与惊讶。

「嗯，看到小春刚才跳的舞，我猜你一定是打算这样呈现那个部分吧。」

小春似乎在消化我说的话，目光望向空气中的一点，暂时陷入沉思。我知道他正把我的动作和自己的动作结合起来，在脑中反覆描绘。

「原来如此啊。」

小春站起来，拿起我丢在地上的帽子和大衣。原想穿上大衣，可惜我的大衣尺寸对他来说太小了。

「这也难怪，毕竟是女生的大衣嘛。」

小春把大衣挂回衣帽架，只留下帽子。

「这个借我。」

「请用。」

下一瞬间，他化身「乘客」。

姿势前倾，戴着帽子，把手放在帽子上，像我刚才做的那样，脚「沙沙」地在地板上滑了三次。

接下来是小春的舞蹈，是只属于小春的展开。

没有一丝停顿，动作行云流水。

当我感觉到「就是这样」时，他也摆好结束的姿势，停止不动。

「哇！好帅。」

我看呆了，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

小春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帽子，用手指转动帽子，扔向挂着大衣的地方。

帽子精准地扣在衣帽架上。

「七濑，你应该继续跳芭蕾舞。」

小春喃喃自语，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心的感觉慢慢涌现。我打从心里觉得能与小春合作真是太幸运了。

当然，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我只做过那么一次。

在那之后，小春偶尔还是会陷入瓶颈。有次我认为他又陷入撞墙期时，小春突然整个人面向我问道：

「七濑，你猜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哈哈哈，」我苦笑着回答：「我怎么知道！」

其实有时候我是知道的，有时候不知道。但我总是摇头，绝口不提自己眼前浮现的画面。

你应该继续跳芭蕾舞。

对于在成为舞者这条路上受到挫折的我来说，他那句话是我的宝物，能听到这句话我就满足了。

如此这般，我和小春第一次合作的作品《MIDNIGHT PASSENGER》完成了，是由两位男性和一位女性，以戴着压低帽檐的帽子、穿着风衣的打扮呈现的作品。

小春编的舞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漂泊感，带点寂寥的怀旧风味，在舞者间大受好评，后来经常有人翻跳，我也与有荣焉。

但我想说的是这部作品诞生的过程，以及小春在无心插柳的情况下创作出来的作品。

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非常丢脸，但一想到我的白痴行径偶尔也能发挥作用，便不顾羞耻地记录下来了。

我从以前就有些习惯——不对，是好像有些怪癖。

第一次有人指出我的怪癖，是我念国中的时候。

国中一年级的合唱比赛后，回到家美潮涨红了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走向我：

「七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快要丢脸死了，简直想转身逃跑。」

美潮红了眼眶，破口大骂。

「咦，我做了什么？」

我们班的合唱团在我的指挥下拿到全学年第二名。没能拿到第一名，我已经够沮丧了，为什么还要挨美潮的骂。难不成是在指责我没有拿到第一名吗？

「没能拿到第一名，我也很难过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美潮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那个古怪又畸型的舞蹈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笑翻了。连我也成为众人的笑柄。」

美潮气得猛跺脚，我终于发现她在意的不是名次问题。

「舞蹈？那可是合唱比赛，我为什么要跳舞？」

见我一脸莫名其妙，这下换美潮「唉？」地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七濑，难不成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被美潮的大呼小叫吓到的母亲跑进来，听到我说的话，两人都当场愣住。

看样子，我好像边指挥边跳舞。

我完全没有自觉。虽然也觉得大家怎么一脸呆滞地看着我，但我（自以为）专心地指挥，完全没发现身体动来动去。

这么说来，我记得自己好像转了两圈，好像还把脚抬起来了。想是这么想，但我毫无跳舞的自觉。

因为实在太没有自觉，美潮完全被我打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再次有人这么说我是大学的时候。仔细想想，后来国、高中我都没有机会指挥，自然也没有机会重蹈覆辙。

考上音乐大学的作曲系后，考虑到作曲家将来可能也有很多机会要亲自上阵指挥，所以我选修了指挥课。课程很有趣，也学习到货真价实的技巧，老师们都称赞我的指挥简单明了。

过了几个月，老师要我们指挥自己做的曲。

毕竟是自己做的曲，贯注着自己的想法。脑中充满要由真正的交响乐团奏响这首曲子的雄心壮志。

但总觉得怪怪的，说是「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也行。

可是都没有人说什么，所以我也就这么指挥下去了。

随着升上大二大三大四，作业增加，做的曲子也增加，在校内演奏的机会增加了，指挥的机会自然也增加。

有一次在校内的演奏会指挥，由于周围的人明显呆住，我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不只一个人拐弯抹角地告诉我：「泷泽同学，你在跳舞耶。」

我在跳舞？

现在再回头看，我以为的跳舞，和一般人以为的跳舞，似乎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我以为的跳舞，是像《睡美人》那种舞剧，或威廉·佛赛※的《悬浮半空中》那种正式的舞台。因此我认为只是摇摆身体的程度，但看在周围的人眼中似乎是不折不扣的舞蹈。

注：美国著名舞蹈家与编舞家。擅长将芭蕾舞和视觉艺术融为一体，展现出抽象的戏剧性。

「唉，我跳舞了吗？」

听见我的反问，那些人露出我并不陌生的表情。

那是合唱比赛时，我在美潮脸上看到的表情。

「嗯，对呀，有一点。」

如同美潮没有继续追问，大家也露出「啊，好像碰了不该碰的话题」的慌张表情，支支吾吾地把话吞回肚子里。

所以虽然没有人明确地指出这样不对，但我也暗自在心里记下这缕不安。

我好像有边指挥边跳舞的毛病。

看在其他人眼中，这个毛病似乎有些怪异。

讲回《MIDNIGHT PASSENGER》。

起初应该是播放事先录好的音源，但小春提议要用现场演奏，所以我在彩排时指挥过一次。当然也只有那么一次，后来都由专业人士负责指挥。

可想而知，我又来了——可想而知，我在指挥的过程中依旧没有自觉。

哎呀，其实是因为能与小春合作，我太兴奋、太激动了。我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高亢。

虽然我有看到管弦乐团的成员们全部一脸呆滞的模样，也隐隐约约察觉到除了他们以外的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毫无自觉。

演奏结束，一直站在旁边听的小春在鼓掌的同时也笑到东倒西歪，我问他：「怎么了？」他大笑回答：「七濑，你真是太棒了。你体内果然有舞者的分身。」

「嗄？什么意思？」

我莫名其妙地猛眨眼。

小春笑到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用修长的手指拭去笑出来的眼泪。

「七濑，你在跳舞。虽然我听过这方面的传言，没想到你真的会边指挥边跳舞。」

小春说道，冷不防抢过我手中的指挥棒。

他突然跳上舞台，挥舞着指挥棒，以滑稽的动作开始跳舞。

台下欢声雷动。

「讨厌啦，我真的那样跳吗？」

我感觉冷汗又要喷出来了。

骗人的吧，如果是真的，那我岂不是丢脸丢到北极去了。

「不完全是，七濑的动作再可爱一点。」

小春摇头，以可爱的动作抱住自己的肩膀给我看。

不管再可爱，还是很蠢吧。

我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叹息。

小春边跳边朝乐池的乐手挥舞指挥棒，乐手们都笑得好大声。

甚至还有乐手配合小春的指挥，搞笑地演奏曲子。

我看得出神，忘了自己满头大汗。

虽然很不甘心，但就连指挥，对小春也是小菜一碟。因为随时随地都有至高无上的音符从他指尖散落。

不知不觉间，他边指挥边自在地舞蹈。

啊，不愧是用芭蕾舞敲响全世界的男人——万春。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这句台词。

这时，小春突然露出诧异的表情，停止指挥。

所有人的动作也随之冻结，暂停演奏。

某种锐利的沉默降临在舞台上。

小春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指挥棒。

所有人的视线也集中在那根指挥棒上。

没多久，他自言自语地说：

「——原来如此。可以跳呢。」

什么意思？大家都一脸费解地看着小春，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完整的概念。

小春的《波丽露》——后来改名为《Musica ex Machina》的作品，就是这样来的。

「偶尔会出现光有概念就能完成的作品，这便是其中之一。当时看到七濑的指挥，脑子里就几乎从头到尾跳过一遍了。」

小春说道。

如果要成为编舞师，《波丽露》大概是避无可避、一定会想试着编舞看看的曲子。

《波丽露》诞生于十八世纪末的西班牙，是舒缓的三拍子舞曲。但今时今日最有名的《波丽露》，是由法国的作曲家莫里斯·拉威尔受托制作的芭蕾舞曲，当时的舞蹈并没有受到太多好评，主要是以管弦乐团的演奏曲打开知名度。拉威尔本人还以为会受到专业音乐家更苛刻的评价，没想到大受欢迎，听说连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如今在芭蕾舞的世界里，莫里斯·贝嘉为二十世纪芭蕾舞团制作的作品给人更强烈的印象，因此很难摆脱在圆桌上跳舞的豪尔赫·唐恩或西薇·姬兰的形象。

只不过，世界各地每天都在不断地创造出新的《波丽露》，即使现在这个瞬间，大概也有人正在制作新的《波丽露》。

小春的《波丽露》其实是由很简单的概念构成。

简单说，是直接把演奏《波丽露》的管弦乐器，置换成舞者的芭蕾舞。

乐池里的乐手人数与舞台上的舞者人数相同，乐器的数量也跟扮演该乐器的舞者人数相同。再加上一名指挥者与一名扮演指挥者的舞者。

幕升起。

舞台上没有灯光，看不清楚。

由静谧的曲风揭开序幕。台上只有寥寥几名舞者。

舞台中央是挥舞着指挥棒，扮演指挥家的舞者。

敲打简单的节奏，扮演鼓手的舞者。

拉出三拍子的旋律，扮演弦乐器的舞者。

也就是说，舞台上只有跟演奏的乐器扮演相同角色的舞者。

然后是吹奏主题曲，扮演长笛的舞者登场。

舞者的舞蹈基本上都一样。虽然一样，但随着演奏的乐器互相轮替，开始有一点一滴的变化。

扮演乐器的舞者皆与刻画相同旋律、相同节奏的乐器，跳着同步的舞蹈。举例来说，倘若四位小提琴手正演奏着相同的旋律，扮演小提琴的舞者也会跳出相同的舞蹈。

只有扮演指挥家的舞者才能自由舞动。在舞台上前后左右地穿梭来去，叱责、鼓舞、煽动、控制扮演乐器的舞者。

原来如此，不是《Deus ex Machina（舞台机关之神）》，而是受到制约的《Musica ex Machina（舞台机关之声）》啊。

随着曲子往下推进，配合越来越激昂的渐强音节，出现在舞台上的舞者（乐器）也越来越多。

音量的大小、乐器体积的厚度，皆与舞者的数量及动作成正比。

灯光逐渐亮起。

彷佛能透过舞台上的舞蹈，「目视」管弦乐团的演奏本身。

听说管弦乐团的成员们后来看到影片都赞叹：「感觉好奇怪。好像自己也在舞台上跳舞，彷佛能看见自己演奏的音符。」

过程中，相较于由法国号演奏的主题曲，短笛与铁片琴则以泛音※吹奏主题曲，与扮演法国号的舞者拉开间隔相等的距离在后面跳舞，诸如此类的场面也都奠基在乐谱上，表现得非常细致。

注：指分音列中除了基音以外的任何一音，可以增加铜管乐器的音域。

负责呈现主题的舞者（乐器）起初只有一、两个人，然而随着曲子进入尾声，人数逐渐增加，也加入托举及阵形的动作。

扮演金管乐器的男舞者排成一列，跳出强而有力的主题，画面十分震撼。

曲子来到尾声。

全体成员都集结在舞台上。

浑然一体的主题曲响起，舞者恣意舞动。

灯光越来越强，终至照亮整个舞台。

所有人面向正前方，落落大方地跳着相同的舞蹈。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自豪的笑容。

前面是指挥家，在舞台上舞蹈的舞者和舞台下乐池中的乐手，无论是人数还是站的位置都完全一致。

观众们等于是「亲眼目睹」这首名为《波丽露》的曲子。

然后是极强音的最后四小节。

舞者和管弦乐团成员，皆不断地反覆大声欢呼。

幕在有如惊涛骇浪般的欢呼声中落下。

舞台上的舞者们全都单膝跪地，深深一鞠躬。

灯光转暗。

以上就是小春超级无比帅气的《波丽露》。

据说舞者与团员在最后四小节的高潮齐声欢呼，是模仿小春叔叔家的唱片。

没错，克劳迪奥·阿巴多※于一九八五年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由德意志留声机公司发行的《波丽露》里，加入了乐手们在演奏中因为太激动而自然涌起的欢呼声。唱片制作人也真的就把这个版本发行成唱片。

注：义大利指挥家，柏林爱乐乐团前首席指挥。

这跟《Musica ex Machina》一起变得声名大噪。《Musica ex Machina》上演时，舞者与乐手们一起在最后四小节大声欢呼，连观众也一起加入竟成了标准的演出效果，真有趣。

想当然，我现在已经不会边指挥边跳舞了——应该是，大概是……吧。

不管怎样，小春创造出《波丽露》的背后有我出的一分力，这样就行了。

通往全幕芭蕾舞剧的作曲家这条路，道阻且长。

当然，这点编舞师也一样。整出全幕芭蕾舞剧与一幕所需要的费用天差地别。而且就算投入了天文数字的劳力与经费，也不见得能卖座。说是一种赌博也不为过，所以不可能随便交给任何人来做。更别说要成为叫好又叫座的剧码、一再上演、变成标竿留下来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所谓的标竿是指，各大芭蕾舞团在世界各地巡回公演时都会选择的曲目。很少有作品能成为这样的标竿。

不管什么时候欣赏称得上经典的剧目，都会对编舞的强度大吃一惊。大概是因为有许多舞者共舞，相互帮衬吧。但也因为编舞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让人觉得就是这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的完成度，令人无法不为之惊叹。

如此这般，要拿到制作全幕芭蕾舞剧《刺客》的门票，需要一定程度的实绩。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作曲家想跟小春合作。小春自己想合作的作曲家也多得很，因此必须打败他们才行。

我认为作曲家的工作并非只有创作原创作品。

有些人只创作原创作品，但我也接把现有的曲子改编成可以给舞台使用、由管弦乐团演奏的工作。

我从学生时代就很擅长管弦乐的编曲，这项能力在我成为专业作曲家后很有帮助，我认为这也是我能为小春所用的优势之一。

我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是〈Märchen〉促成这一切。

《MIDNIGHT PASSENGER》成功后，艺术总监、工作人员及舞者们都记住了我的名字，纷纷对我说「期待你的原创作品」，但我很清楚这多半只是客套话。

那么有名的芭蕾舞团，台面下永远充满了各式各样不知能否实现的企划。我只是个相当于无名小卒的作曲家，天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想到我。

当时小春和我都还没有现在这么忙，所以除了开会讨论以外，我们也有很多聊天的机会。

「对了，我刚才想到一个点子。」

「你不觉得如果有这样的作品很好玩吗？」

无论是在最初造访的练习室，还是咖啡馆，我们总是天南地北地乱聊。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极为珍贵又奢侈的时光。可以谈天说地，不需要做任何决定的时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我们年纪渐长，有了一点成就、忙得不可开交之后，就很难再拥有这种时光了。

「这次又有人委托我在三合一公演编一支新的舞蹈。」

有一次，小春喃喃自语地对我说。

「七濑，你愿不愿意帮忙作曲？」

我记得听到这句话时，距离《MIDNIGHT PASSENGER》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我高兴极了，马上就想答应下来，但有什么按住了我。

「小春，你决定好要做什么了吗？」

「嗯，我确实有想法。」

小春点头。看到他一派纯真的笑容，我知道小春心里已经有完整的概念了。

标题是「Märchen」。

不是「童话」，而是更古老的德语原文「Märchen」。

「Märchen」在德国是童话的意思。如果「fantasy」是指个人的创作，那么「Märchen」就是那片土地世代相传的故事。例如《格林童话》是格林兄弟记下自己所见所闻的故事，所以是Märchen。

「不是『小红帽』或『糖果屋』，而是特地以『Märchen』命名吗？」

我提出疑问，小春「嗯」地点点头。

「『Märchen』这个单字听起来很可爱，内容却充满了异常与暴力，不是吗？」

他喃喃自语。

「就是说啊。」我也同意。

「所谓的故事或童话，其实都很残酷。虽然坊间流传的图画书或卡通，已经美化成偶像般梦幻美好的故事，但原版的《格林童话》充满了残酷的叙述，如今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所以我想制作看起来像图画书，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Märchen』。」

小春打开天窗说亮话。

「哼哼，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我边附和，边在脑海中浮现出千奇百怪的画面。

看起来很可爱，跳起来很变态。

如果是这样的话，音乐要怎么弄？

这时，脑海中灵光乍现。

「小春，虽然我的原创作品也不错……」

我探出身子，小春也一脸好奇地把脸转过来。

「但，要不要用这首曲子？」

我用手机搜寻，点开一首曲子。

我们一起听那首曲子，只有一分半左右的钢琴曲。

「很棒耶。很可爱的曲风，确实很『Märchen』。」

小春的表情为之一亮。

「对吧？这首歌叫〈小故事〉。」

「标题也很贴切。」他猛点头。

为什么小春明明都指名要我的原创作品了，我却不自己作曲，而是推荐这首歌呢？至今仍是个谜，只能说是第六感使然。

相反地，当时我如果提供自己的原创作品，结局或许也是皆大欢喜，但我总觉得不会像现在这样得到小春莫大的信任。我至今仍认为正因为我提出了最适合他的舞蹈、他的概念的方案，才会有后面的《刺客》。

〈小故事〉是名叫卡巴列夫斯基的人专为儿童做的钢琴曲。我猜只要是学过钢琴的人，十之八九都应该听过这首曲子。各个时期的钢琴练习曲都有自己的流行，只要是弹过布尔格米勒练习曲※的人，应该都会记得这首钢琴曲。

注：专为儿童创作的钢琴练习曲集，二十五首练习曲皆无一手弹奏八度音程之处。

德米特里·卡巴列夫斯基是苏联时代的作曲家，据说在国内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以为儿童写的钢琴曲打开知名度，不过在日本最有名的，当属运动会时播放欢天喜地小丑的〈加洛普舞曲〉。

我非常喜欢这个人做的曲。虽然很简单，但都是精采绝伦的旋律。尤其〈小故事〉更是我的心头好，我自己也很常弹。

长大以后再听这首歌，完美的架构简直是作曲的范本，每每令我赞叹不已。起承转合十分明显，构成名符其实的「小故事」。是一首很美、很容易记住的曲子，所以我一听到小春口中的「Märchen」，第一时间就想起这首。

小春也立刻记住这首曲子，开始哼唱。

「我再把这首歌改编成管弦乐团的变奏曲如何？」

「嗯，听起来很不赖呢。做成慢版的吧。」

小春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什么？」

我反问，小春一直看着空气说：「大家都以同一种节奏，有如慢动作般舞动。」随即摇头，补上一句：「不对，不是这样。比较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慢半拍地舞动。」

「哇，那种舞很难跳吧。」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或许吧。」

小春轻描淡写地回答。

慢条斯理地舞动才是最困难的。如果不是核心很有力，能在体内准确地掌握音乐，动作很大的人跳起来一定不好看。小春的名作《KA·NON》没有任何跳跃或旋转，是很缓慢的舞蹈，乍看之下好像不太需要技巧，但是业余的人跳起来会变成索然无味的舞蹈，撑不起太过缓慢的动作，丝毫吸引不了观众的注意力。

不过那可不是泛泛的芭蕾舞团，大家虽然怨声载道，还是跳得很好。脑海中浮现出抱怨「好累」的舞者的脸（尤其是哈桑，我几乎可以听见他说「喂，HAL，你这浑蛋是在找我麻烦吗」），不免有些同情。

小春显然已经开始在脑中编舞，隔着坐在他对面的我，望向正在远处跳舞的舞者。

手脚微微移动，看得出来正在脑中模拟动作。

小春这时候的眼睛就跟明镜一样，映照出别的东西——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而不是眼前的事物。

他说舞蹈分成「浮现」与「看见」的时候。

我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浮现」的时候是舞蹈从体内涌上，与身体重合后，动作才外显出来；至于「看见」的时候则是站在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可以看见另一个舞者在跳舞。

所以「浮现」时，自己也会随着涌现的舞蹈摆动身体、揣摹那些舞蹈动作；「看见」时，则必须将动作烙印在视网膜上，因此身体不太会动。

也就是说，这次《Märchen》的动作很微妙，应该是属于「看见」吧。就算跟他说话，他大概也听不见我的问题。

看到他那双宛如明镜的眼睛，内心涌起钦羡与深怕被抛下的焦虑，心情非常复杂。

总而言之，我必须立刻开始为〈小故事〉编曲才行。

不是原创歌曲的好处是曲子本身很有名，网路上就有乐谱，小春可以先开始编舞、练习。

如果是原创歌曲，通常我得先把歌曲交给对方，一切才能开始。

从事芭蕾舞的工作后，我领悟到钢琴在芭蕾舞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以及大家都对钢琴家有很多要求。尤其如果是新作品，钢琴师也必须在作曲上有某种程度的品味才行。

曲子通常会拖到最后一刻才以乐谱的方式送到乐手手中，因此钢琴家必须争分夺秒地识谱演奏。也就是说，希望钢琴师是很会看谱、最好能看出乐谱的错误，在音乐上有一定造诣的人。知名的芭蕾舞团都有自己的钢琴师，而且这些钢琴师都拥有令人赞不绝口的技巧，与丝毫不比作曲家逊色的知识，作曲家及编舞师也都受他们很多帮助。

这时我才第一次从小春口中得知《Märchen》的故事大纲。

以多段式电影的方式呈现《格林童话》中有名的作品，例如「糖果屋」、「小红帽」、「长发公主」、「不来梅乐队」等等，到了下半场，各个作品的登场人物一起站在舞台上，交织成更诡异的故事。最后连「哈梅恩的吹笛手」都出现了，将所有人一起带到恶梦的世界，故事到此结束。

「哈梅恩的吹笛手」不是格林童话，但相传是实际发生在中世纪德国的案件。传说是这样的——由于镇上发生瘟疫，鼠满为患，令居民伤透脑筋。有个流浪的吹笛手来到这里，说自己有办法消灭这些老鼠，因此居民答应成功后给他报酬。吹笛手吹着笛子，将老鼠带到河边，让老鼠淹死在河里。没想到老鼠全部消灭后，居民不守约定，并未给吹笛手报酬。吹笛手愤恨不平，又开始吹笛子，这次带着镇上的孩子们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

有很多小孩失踪听说是事实，直到今天，真相依旧众说纷纭。由于是发生在比黑死病于欧洲蔓延的时代更早前的事，有人说是洪水冲走了孩子、也有人说是杀婴案、有人说是过继给外部的人蛇集团当养子，甚至还有人说是其他事件的隐喻。不过都是以前的故事了——所以这也是「Märchen」。

〈小故事〉是只有一分半左右的短曲，要改编成大约三十分钟的一整幕舞曲，需要加上非常多变化。小春希望我能循序渐进地加入不协和音，营造出风云诡谲、不寒而栗的气氛。

重复二十遍的话，再怎样都会听得很痛苦吧。所以我决定在中间穿插卡巴列夫斯基的其他曲子。

依旧从他专门写给孩子们的小曲集里，选出令人怀念且单纯的旋律。我选了〈一首小歌〉、〈忧伤的小故事〉、〈古老的舞曲〉、〈小小童话故事〉、〈小触技曲〉……每一首曲子都很优美、很有特色。

我个人也觉得把这些曲子改编成管弦乐很好玩。

以〈小故事〉为首，原本都是很简单、具有强度的旋律，因此可以想见改编成管弦乐时，应该会变成动听又感人的曲子。

管弦乐团也有很多成员都用「好怀念」来形容卡巴列夫斯基的作品，演奏得很起劲。不过之后，美丽的旋律逐渐转调，变成短调，再变成磕磕绊绊的不协和音，所以他们又开始愁眉苦脸地抱怨：「哇，好不舒服。」

《Märchen》成了非常有创意的剧目。

小春把舞台布景和服装都设计成黑白色调。

真的就跟看黑白老电影一样，看到布景，大家都「喔——」地大声欢呼。

想当然，化妆也只有黑白两色，唯有舞者的眼珠颜色变不了，所以也想过要不要戴角膜变色片，最后是用灯光的颜色想办法搞定了。

背景是大小不一的马赛克拼花图案。森林里的树、高塔、糖果屋，都是用亮度不同的灰阶马赛克拼凑而成。

当舞台上播放着享誉全球的〈小故事〉悠扬的旋律时，格林童话的人物陆续登场。与天真无邪的动作正好相反，眼前的剧情散发出异样的氛围，与世人认知的故事截然不同。

糖果屋的汉赛尔与葛丽特兄妹，因为丢在路上当指标的面包屑被小鸟吃了，害他们被抛弃在森林里。魔女在阴森森的糖果屋守株待兔，把他们关进地牢。帮妈妈跑腿的小红帽，被大野狼吃掉了。横眉竖目、龇牙咧嘴为生存而战的不来梅乐队，咬住长发公主的长发，把她从高塔上拽下来。长发公主用大剪刀剪断自己的头发逃走，再剪开大野狼的肚子，也剪碎里面的小红帽。

旋律逐渐变得阴森怪异。

出现大量的老鼠吃光糖果屋，再把魔女和两兄妹逼得掉进煮到咕嘟咕嘟沸腾的锅子里。长发公主之前住的高塔被雷击中、倒塌。吹笛手现身，利用笛声让老鼠跳舞。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配合笛声，露出虚无的表情一起跳舞。汉赛尔和葛丽特、小红帽和大野狼、长发公主和魔女，一起跳着奇妙的双人舞，与老鼠们反覆进行复杂的托举。然后跟在吹笛手身后跳舞，跳着跳着便消失在舞台上——

《Märchen》空前成功，卡巴列夫斯基的编曲也大受好评，我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么一来应该可以为自己赢得下一份工作。

实际上，在那之后还不到一年，更大的工作就找上门了。

小春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想把普罗高菲夫的歌剧《三橘爱》※，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

注：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普罗高菲夫，俄罗斯作曲家、钢琴家、指挥家。作品诡谲多变，被后世称为「音乐变色龙」。《三橘爱》是他的讽刺歌剧。描述女巫施法让王子爱上三个橘子的故事。

我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因为听到小春提出这个想法之前，我没听过歌剧版的《三橘爱》。

《三橘爱》是将卡洛·戈齐※流传在义大利乡下与西班牙乡下的「Märchen」为基础写的寓言故事改编成歌剧的作品。剧本也出自普罗高菲夫本人之手。普罗高菲夫对自己的曲子具有绝对的自信，因此后来重新发表了一版管弦乐团的组曲。现在用于演奏的《三橘爱》几乎都是这首管弦乐组曲，歌剧版已经很久没有上演过了。

注：威尼斯剧作家，擅长即兴喜剧。

小春锲而不舍地提了几年案，并且一步一脚印地积累实绩的结果，终于取得芭蕾舞团的首肯，这才找上我。希望我能将普罗高菲夫的歌剧版本改成管弦乐曲，用于两幕的全幕芭蕾舞剧。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

这可是大工程。要改动普罗高菲夫这位天才的曲子，对菜鸟作曲家是非常大的挑战。但我很清楚这份工作是因为有了《Märchen》才会上门。意味着我对卡巴列夫斯基的改编，和我在管弦乐编曲这方面的表现受到肯定。

所以没道理拒绝。

单纯来说，把歌剧改编成管弦乐团专用的曲子，是将歌手演唱的部分置换成乐器演奏。

听起来很简单，其实非常困难。

以开头的部分为例。《三橘爱》由合唱团（出现在古希腊剧里的合唱团合唱，多半用歌曲说明剧的主题或大纲）揭开序幕，虽说是原封不动地把合唱团的歌声移到每个乐器声部的谱面上，但是谁也不敢保证用乐器演奏时会发出跟歌剧演唱相同的声音。人声的和声与乐器的和声「呈现曲子」的方法，或者说「融入曲子」的方法不一样。把合唱换成乐器，往往会变得厚重、嘈杂，所以普罗高菲夫改编成管弦乐团的组曲时，也省略许多合唱部分的和声，换成比较简单的旋律。

换句话说，要将旋律集中在和声中的主旋律。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可能会失去歌剧里意图埋下的声响伏笔，因此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部分。

这种兼容的难度相当高。为了不降低曲子在聆听时的厚度，不仅要增加音符，也必须耗费大量的心神处理乐器每个音的强弱记号。

普罗高菲夫改编成组曲发表的部分，是他亲自改编成管弦乐团的曲子，因此我也想过直接拿来用，但这个想法实在太天真。

说穿了，组曲是歌剧的「精选辑」，曲子的长度与变化性都跟原本的歌剧不一样，因此顶多只能「参考」他如何简化歌曲，还是得从头写出另一个版本的谱才行。

天纵英才的普罗高菲夫这堵墙实在太高了，我只能为他的天才臣服，同时也发现自己从未这么认真地思考过怎么谱曲，所以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三橘爱》是普罗高菲夫居住美国时写的作品，因此著作权的有效期限长达死后七十年，比苏联时代的作品还久，而著作权最近刚好到期（变成公版）真是太幸运了。曲子的著作权、作曲家与乐谱出版社的关系等，这部分如今已与我息息相关，但法规莫衷一是，每次状况都不一样，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地方。

这点先按下不表，这部歌剧一共有四幕，演出时间约一百分钟，改编成两幕的全幕芭蕾舞剧刚刚好。

看了一下故事大纲也很可爱。充满了童话故事的笔触，很类似《睡美人》的氛围。

近年来全新创作的芭蕾舞作品，多半充满了戏剧效果，必须对角色进行各式各样的解释。不同于那些全幕芭蕾舞剧，这个剧码以无所事事的欢乐庆典为中心，我觉得这种芭蕾也很好。

小春也卯起劲来采用了五颜六色、有点怀旧风味的义式服装，和明亮又有流行感的舞台装置，与《Märchen》截然不同。赏心悦目，宛如打翻玩具箱指的就是这种舞台。

那么，以下就为各位说明小春用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整理好的管弦乐曲，制作成什么样的全幕芭蕾舞剧。

剧情改动了歌剧的原著一部分。

第一幕与开场小号一起开始。

舞台上有十个怪人，大家同时开始跳舞。不清楚这十个怪人是何方神圣，但所谓的「Märchen」就是这么回事。总而言之，十位充满了存在感，个性十足，穿着奇装异服的舞者，打从一开始就心花怒放地出现在舞台上。

这时，王子的侍从——小丑屈法迪诺登场。在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笛旋律下，展现撼动人心的独舞。

不出意外，小丑或吟游诗人、串场配角之类的角色，对舞者而言都是很迷人的角色，多半由技巧纯熟的舞者扮演。

接着，国王的传令兵登场了。吹着喇叭，摊开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着欢迎大家参加即将在宫殿庭园召开的搞笑大赛，如果能逗笑这几年患上严重忧郁症的王子，此人将可以得到奖赏。

听到这里，十个怪人相视点头，跟着小丑屈法迪诺前往宫殿。

宫殿里，国王召集了名医，为愁眉不展、动不动就躺在床上，不愿意出门的王子看诊。

三位医生与王子共舞。闷闷不乐、自暴自弃的王子，与千方百计想把他拉出来的医生跳着幽默的群舞。

国王长吁短叹，拜托心腹潘塔林：「办个祭典让王子笑吧。」于是找来小丑屈法迪诺，拜托他逗王子笑。

国王的侄女——克拉丽斯公主和首相李纳多，躲在暗处看这一切。两人打算在王子身上烙下不适合当继承人的烙印，借机夺取王位。

画面一转，来到宫殿附近的森林。

怪人们通过森林时看见魔术师赛里欧，正与魔女法塔用扑克牌决胜负。怪人们停下来看他们打扑克牌。

两人各显神通，招式尽出，跳着阴森怪异的舞蹈。两人手中的扑克牌也是由胸前画上方块或黑桃等记号的舞者扮演，一行人跳着诡异的群舞。曲名为〈地狱的情景〉。

最后由魔女法塔获胜。法塔志得意满，魔术师赛里欧黯然退场。胜负已分，原本看热闹的怪人们也与赛里欧一起仓皇地逃离现场。

场景再回到宫殿，克拉丽斯公主和李纳多首相计画在王子笑之前杀了他，跳着山雨欲来、充满暴力预感的舞蹈。

这时，原本躲在桌子底下偷听的女仆总管——莎曼迪娜突然现身。两人又惊又气地责怪她怎么可以偷听，莎曼迪娜却说自己也要加入他们的计画。居心叵测的三人在桌上桌下，上窜下跳地展现各种特技。

紧接着，场景转到王子的寝室。

小丑屈法迪诺跳着滑稽的舞蹈，试图逗笑王子，但王子从头到尾板着一张脸。为了提高王子的情绪，屈法迪诺拼命抓住王子的手，邀请他一起跳舞。但王子的动作软趴趴，彷佛失去支撑就会倒在地上。两人的舞蹈充满喜剧效果，甚至有些兵荒马乱。即使如此，屈法迪诺仍成功地让王子从睡衣换成外出服，把心不甘、情不愿的王子带到宫殿的庭园。

聚集在宫殿庭园里的人正以舞蹈表演技艺，想尽办法逗王子笑。

这里是典型的两幕之间的余兴表演（与主题无关，豪华的余兴舞蹈）场面，包括十个怪人在内，有如展示柜般依序跳着快乐的舞蹈。而且每段舞蹈都很难，不得不佩服能完美呈现的团员们。

这段两幕之间的余兴表演是以《三橘爱》中最有名的曲子〈进行曲〉为重头戏。愉快、勇猛又美好，极为抓耳的旋律，也是铜管乐队非常喜欢的演奏曲，因此应该都会在哪里听过。

这首由小春编舞的〈进行曲〉，由王子的亲卫队长打头阵，亲卫兵们整齐划一、超帅气的舞蹈，令观众们为之沸腾（首演时，法兰兹穿着绣了豪华金丝线的雪白制服，手里拿着羽毛装饰的帽子，扮演亲卫队长跳舞，我亲眼目睹观众席的女子们不分老幼，眼睛都变成心形了）。

如同〈进行曲〉的曲名，所有人都踩出「沙、沙、沙」的脚步声，也成了很轻快的音效。

尽管在王子面前为他表演豪华的舞蹈，王子依旧对大家一点兴趣也没有，双眼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看到王子的死样子，憋了一肚子气的屈法迪诺，偏偏又与来看热闹的魔女法塔撞个满怀，「你踢到我了」、「我没有」地吵成一团。两人肢体交缠地跳着怪诞的舞，跳到一半，魔女法塔四仰八岔地滑了一跤。

不料看到这一幕的王子好像被戳中笑点，捧腹大笑。彷佛打开什么开关，王子笑着在舞台上跑来跑去，一再跳跃、旋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直到刚才还郁郁寡欢的王子上哪儿去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这次换魔女法塔因为被嘲笑而恼羞成怒，展开狂乱的独舞。最后诅咒王子「你将爱上三颗橘子！」便消失了，宫殿的庭园陷入一片混乱。

第一幕到此结束。

第二幕的场景幡然一变，从一望无际的沙漠揭开序幕。

义大利也有沙漠吗？那一带与其说是沙漠，更像是岩石区、荒野的感觉。

魔术师赛里欧正在寻找王子的下落。

这时，为寻找三颗橘子而踏上旅程的王子与屈法迪诺来了。赛里欧告诉王子，三颗橘子在魔女克里昂的城堡，那里有个可怕的厨娘，警告他们千万要小心，并给他们一条魔法的缎带。

两人溜进魔女克里昂的城堡，躲在厨房里，虽然找到三颗橘子，但也被厨娘发现了。厨娘看到两人扔出来的魔法缎带，拿起缎带开始独舞。这里有点像新体操，光灿耀眼的缎带翩飞旋舞，看起来美极了。王子和小丑趁机带着三颗橘子逃离城堡。

两人再次回到沙漠，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两人手中的三颗橘子突然变得超级巨大。

这个场景的舞台装置非常值得一看。

看着看着，与三颗橘子重叠的影像逐渐膨胀，与此同时，舞台上出现与膨胀的影像同样巨大的橘子。

三颗圆滚滚的萤光色橘子，颜色各有巧妙，分别是偏红色的橘色、偏粉红色的橘色、偏金色的橘色，十分鲜艳。

三颗橘子里各有一位公主。

巨大的橘子一分为二，公主从里头滚出来，与王子共舞。

王子与公主们的双人舞以三种版本呈现。

第一位公主说：「我肚子饿了。」倒在地上，就这么消失了。

第二位公主说：「啊，我喉咙好喝。」倒在地上，也像一阵轻烟似的消失了。

第三位公主出现时（想也知道这个人才是王子的真命天女），十个怪人带着水和点心现身，给公主吃。公主满血复活，一下子就与眼前的王子坠入情网。

这一幕的曲子叫〈王子与公主〉，很有普罗高菲夫写下〈罗密欧与茱丽叶〉的风格，是一首非常浪漫的曲子。想当然，两人在这里跳出非常美丽的双人舞。

王子带公主回宫殿，打算把公主介绍给国王。为了找人来服侍公主，请公主先坐在椅子上等他，暂时离开。

算准王子离开的时机，魔女法塔和女仆总管莎曼迪娜现身，往公主头上刺入施了魔法的别针，把她变成老鼠。

不清楚这个施了魔法的别针是什么来头，义大利流传的故事还有很多版本，有公主不是变成老鼠，而是变成鸽子或燕子等鸟类的版本。

莎曼迪娜穿上跟公主一样的衣服，坐在公主原本坐的位置，对回来的王子和侍卫说「我就是公主」。问题是怎么看都是两个人，实在太牵强，但她始终坚持：「我一直坐在这里，衣服也一样。」

「这是阴谋。」王子陷入混乱，但莎曼迪娜逼迫他：「快带我去国王那里，把我介绍给国王。」李纳多和克拉丽斯也在一旁帮腔：「对呀，对呀。」把两人赶到皇宫的客厅。

一行人抵达皇宫的客厅后，皇后的座位上有一只大老鼠。

「你使用了魔法别针吧。」魔术师赛里欧和小丑、十个怪人连袂赶来，告发了躲在暗处目睹一切的魔女法塔。

赛里欧念诵咒语，亲卫军朝老鼠开枪，魔法别针从老鼠头上弹开，公主恢复原状，王子也说「她才是真的公主」，两人冲向对方，紧紧相拥。

国王和皇后发现首相李纳多和克拉丽斯的阴谋，宣判他们和莎曼迪娜、魔女法塔必须接受绞刑。

三人大惊失色，抱头鼠窜，与魔女法塔会合，跳起〈逃亡〉的四重奏。

混乱、慌张、充满速度感的逃亡曲。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个人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歌剧到这里结束，但我个人无论如何都想在后面加入欢乐的婚礼场景，因此在最后又加了一段普罗高菲夫的二十五号作品〈古典交响曲〉第四乐章（四分多钟）。

这首曲子非常轻盈，节奏很快，给人明媚、喜庆的感觉，因此最适合结婚场景了。

乐声一下，全体集合，欢天喜地地跳着祝福的舞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当最后一个音符落地，所有人都摆出完美的姿势，停格不动，舞台华丽地落幕。

至此，小春的芭蕾舞版本、小春初次挑战的共两幕全幕芭蕾舞剧《三橘爱》，就大告功成了。辛苦是有代价的，作品大受好评。因为佳评如潮，隔年立刻重演。重演之后，美术设计和服装更加精致，成为到处巡回公演的知名剧目，真是感谢大家。

最重要的是，虽然是现有的曲子，但是能与他共同体验制作整出全幕芭蕾舞剧，也成为我非常珍贵的财产。

接下来，我和小春必须一起面对的课题是，我要为他的芭蕾舞创作原创曲的任务。

把现有的曲子改编成可以跳舞的曲子，和专门为那支舞作曲，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

打个比方，假设为小春庆生。他的生日是四月四日（牡羊座O型）。

「那我们带蛋糕去给你。你想要什么蛋糕？」我和美潮问他。

小春「嗯……」地想了一下后回答：

「我想要那种像是出现在画里的生日蛋糕。圆圆的，涂满鲜奶油，摆了很多草莓，跟皇冠一样的蛋糕。」

「了解。」我和美潮分头行动。

美潮一溜烟冲向百货公司地下街，在高级的西点店找到完全合乎要求，雍容华贵的蛋糕。「好，就决定是这个了。」美潮心想。

另一方面，我则想像着什么样的蛋糕比较适合他，还画下来看。烤了一个海绵蛋糕，配合小春这个蚂蚁人的口味，抹上风味清爽又软绵绵的鲜奶油。用鲜奶油呈现出有如图画书里的皇冠，再摆上一圈如宝石般的草莓。

生日宴会的桌上并排着美潮买回来的蛋糕和我做的蛋糕，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也都符合小春的要求。只要吃起来美味就行了，皆大欢喜。

但还是不一样。该说是现代化英式下午茶，还是高级订制时装呢？要让舞蹈靠近曲子，还是要让曲子贴近舞蹈呢？简言之，要如何配合小春的概念及想法，量身打造到什么程度？

这个部分非常难拿捏，要是太过于量身打造也很无趣，了无新意。在与顾客分享主题与想法、贴近对方的同时，也要跳脱事先确定的和谐，勇于冒险。特地找我制作原创曲的顾客，大抵都这样希望。

如此这般，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做的第一部作品就是《Anökumene》。

这个名称的意思是「无人居住的区域」，舞台形象也是无人居住的区域，是三、四十分钟左右的单幕芭蕾舞剧。

起初从小春口中听到这些，老实说，我呆住了。

首先，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单字。「Anökumene」是什么意思？是像「阿里阿德涅（Ariadne）」那样的人名吗？还是跟希腊神话有关？又或者是「关于某人的趣闻（anekdot）」或「独立的人种（indépendants）」这种带点讽刺意味的单字呢？

殊不知Anökumene其实是「无人居住的区域」，这种平凡无奇的意思。似乎是地理学用语，指的是地球上因自然环境过于严峻，人类无法居住的地区。再说得具体一点，像是沙漠、满地岩石的荒野、高山等等，皆属于无人居住的区域。相对于此，「Ökumene」则是指人类可以居住、正在居住的区域。

我知道小春热爱大自然，或者该说是从小就有强烈的欲求，想用舞蹈表现森罗万象。

所以制作完《三橘爱》这种故事性比较高的作品后，或许是产生反作用力——又或者是为了回归他本来的立意，打算制作以大自然为主题的作品。

如今我已理解小春的行为模式。但当时这个「Anökumene」的题目，令我束手无策了好一阵子。

再怎么说也太抽象了，我需要更具体一点的资料。

或许是留意到我困惑的表情，小春「嗯……」地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虽然是抽象的题材，但其实是很具体的舞蹈。」

「所以是怎么个具体法？」

小春的说明有时候实在太简略，听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在我的注视下，小春耸耸肩。

「举个例子好了，像是冰河一点一滴地被推出海洋融化；像是沙丘的波痕形成了又被风吹散、形成了又被风吹散……如此周而复始，逐渐移动的模样；像是水因日夜剧烈的温差而冻结，撑开岩石，使其碎裂的舞蹈。」

「嗯嗯，这么一来我就有概念了。」

我写下来。

只不过，有比较明确的概念其实也是陷阱，会产生别的问题。

怎么说呢——有旋律比较好？还是无机质的极简主义比较好？若是人类不存在之地的音乐，当属极简音乐了。

我念念有词地咽下嘴里的话。

如果有旋律，舞蹈会固定下来。无论是跳舞的人还是看的观众，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期待舞蹈被音乐贴上标签。

这不完全是一件坏事，但是在当代舞的领域里，我非常害怕舞蹈被旋律制约。尤其这是我第一次提供自己创作的曲子给小春，虽然托大，但我真的很担心具有特色、朗朗上口的旋律，会不会诱导、局限小春的舞蹈，侵蚀编舞师的领域。

恐怕也受了《MIDNIGHT PASSENGER》的影响。我对自己发誓，绝对不能再做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绝对不能再干预小春的舞蹈。

小春也留意到我担心的问题。

「有旋律也完全没问题。因为我想安排克罗诺斯出场，成为贯穿整个故事的存在。

「克罗诺斯，掌管时间的神。这位是出现在希腊神话里的众神之一。克罗诺斯和卡伊洛斯都是时间之神，相较于克罗诺斯是司掌从过去流向未来的时间，卡伊洛斯则是司掌机会或机运等意味着改变人类命运的瞬间。」

小春云淡风轻地说。

「在Anökumene——没有人的世界里，统治那片土地的大概是时间吧。相当于统治者的克罗诺斯登场时，有旋律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就像摔角选手登场时的主题曲。

我感觉稍微轻松了点。如果是主题曲，即使比较抓耳的旋律也没关系吧。

小春一脸严肃地略略探出身体说：

「关于这点，七濑。我认为我们的角色肯定没有你想的那么泾渭分明。」

小春总是笑咪咪的，所以平常没怎么意识到，但当他露出严肃的表情，不禁觉得他的眼睛实在有够大。

「如同你说可以在我的舞蹈里听见音乐，我也在你的音乐里看见了舞蹈。既然我们要组队创作，也就意味着我有时候要创作音乐，而你也必须在脑海中舞蹈吧。我认为彼此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互相重叠的。我们是名符其实的共同作业。所以你不必有任何对我客气或自觉僭越的念头喔。如果我觉得这个曲风不对、太吵了，我也会老实告诉你，所以大可放心大胆地写出『我希望你这么跳』的旋律。」

小春「叩叩叩」地敲打着桌面说：

「总之我想增加我在芭蕾舞上的语汇，哪怕只多一个也好。只要能增加语汇，不管是什么契机都好。所以希望你也能不顾一切地进攻，做出能刺激我产生灵感的音乐。我反而希望你不要管我，创作出你觉得『就是这个』的《Anökumene》。」

芭蕾舞的语汇。

这点对于舞者和编舞师都至关重要。语汇越多，越能说出更细致、更复杂的故事。如果那些丰富的语汇可以变成自己的血肉，就能从中挑选出更适合的词汇，描述自己的风格。这将有助于舞者成长，也会让编舞师变得更强大。

但语汇也不是越多越好。

听到烂掉的老生常谈、已经过时的表现手法、名为「风格」的自我模仿，当自己满足于堆砌出这些瑰丽的文藻时，一字一句亦将逐渐变得轻浮、浅薄。

伫立、旋转、完美的阿拉贝斯克，用来展示美丽的笑脸、挺拔的身型……就只是这样。

不只舞者及编舞师，那是全天下的创作者都会落入的陷阱。听到曲子就知道是谁的作品，看到舞蹈就知道是谁编的舞。那是对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创意的赞赏，但只要稍微踏错一步，就会变成「似曾相识」。

为了永远保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创意，必须不断进步、深入探索才行。我认为为了不变而持续变化，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

小春体内随时都有什么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涌动着，令人眼花撩乱。永远新鲜、永远生气蓬勃，只能说是精神活动（或者该说是生命活动？）的东西，与他的心脏一起跳动。

硬要一分为二的话，他明明是比较沉稳、比较淡泊的性格，但心里的创作欲却那么生猛、那么贪婪、那么无穷无尽。这才是真正的创作者吧。

如今的我已经能理解了，但当时的我很害怕。

当时的我总是畏畏缩缩。一想到自己的创作极限会被小春知道、自己可能会被他的才华压制住，就觉得跟小春合作很可怕。

可是听小春这么说，我下定决心。

「那我也来编舞吧。我会写下这段旋律应该这么跳的意象。」

听到我这么说，小春咧嘴一笑。

「好主意，之后再来对答案。」

《Anökumene》的创作开始了。

克罗诺斯的主题先搁到一边，先从制作三个主要场景的音乐开始。

冰河的场景、高山岩石区的场景、沙漠的场景，以上三个。

首先是冰河的场景。

在我作曲的同时，小春也开始编舞。

《Anökumene》的编舞特征在于跟平常的群舞不太一样，是名符其实的「块」状。

以冰河为例。扮演冰河的舞者会紧密地靠在一起，变成冰块，一寸一寸地被岩壁推出去。

舞者们穿着蓝色的服装，以颤抖而僵硬的动作，与投身汪洋，全身蜷缩、手臂弯曲、随海浪逝去的动作，表现冰块无声无息地慢慢往海中滑落、碎裂，消失于水面的样子。

我决定在这个场景用上钟。

让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钟，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形成旋律。

钟的金属质地声响，能让人联想到冰河产生裂纹的声音。因此让钟的高低音与舞者的动作连动，表现坠入大海的冰。

我猜冰冷的声响与冰河硬邦邦、一直线的动作重叠后，可以表现出非常有趣的效果。

接着是高山岩石区的场景。

这里也是由穿着灰色或咖啡色服装的舞者们，肢体交缠地站在各个角落，形成「岩块」。他们暴露在剧烈的日夜温差下，饱受热气与寒气的折磨，有人撑过去了，有人惨遭破坏，以互相推挤的群舞来表现上述的状况。

我用一种名叫马林巴的木琴，和名为编木的乐器为这个场景作曲。

听到编木这种乐器，我猜一下子就能想到是什么的人应该少之又少，但这其实是日本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乐器。把上百片薄薄的木板束成有弹性的U字形棒状乐器，以收紧、拉开的方式演奏。如果听过富山县民谣〈筑子节〉的人，再告诉他们编木是用于间奏的乐器，或许就知道是什么了。有点像街头艺人说书时使用的南京玉帘※。

注：用竹子或芦苇编成的帘子，名字虽有南京二字，但并非起源于南京。

因为会发出「沙、沙」的独特声响，感觉很像是气温骤降时，房屋发出来的声音或人在深山里听到的声音，我试着随机加到曲子里。问题是欧洲没有编木，也找不到类似的乐器，必须请人从日本寄来。演奏本身并不难，很感谢打击乐器的演奏者愿意乐在其中地练习。

最后是沙漠的场景。

这边是由舞者们以充满爆炸力的群舞，表现出风沙的感觉。提到风，怎能忘了尺八※和长笛？至于沙那种随风飞散的感觉，只有小鼓的声音才能呈现吧。我马上就拍板定案了。

注：长得很像洞萧的一种木管乐器。

兴冲冲地决定要用尺八后，不仅又碰上欧洲没有这种乐器的问题，会吹的人也极其有限（这是很难光靠练习就能上场演奏的乐器，就连专业的管乐器乐手也不见得能马上学会）。无可奈何之下，这次只好先用双簧管和单簧管代替尺八。

由两排手牵着手的舞者表演风，另外两排舞者表演沙。也就是说，舞台上有很多舞者纵横交错。要让如此多舞者正确地做出经过精密计算的动作，还要走位，真的很困难。舞台上经常乱成一团，有时候还会发生人群如骨牌般倒塌的惨剧，相当棘手。

起初我非常没有自信。不论哪个场景的曲子，我都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可是当钟、马林巴、小鼓等我喜欢的乐器齐聚一堂，就又觉得作曲是一件快乐的事。

再者，当我在作曲时看到小春编舞的状态，会想到各式各样的节奏，为了让他「跳给我看！」拼了命地加进去。气势具有可怕的感染力，小春和舞者也越来越起劲，不知不觉就完成编舞。这也成为一种快感、一股原动力。

我提供的旋律及节奏，似乎也很符合小春在编舞时觉得「这里好像应该要这样比较好」的段落，令他非常兴奋。

音乐产出的过程与舞蹈产出的过程，就跟车子的两个轮子一样，只能以相同的速度前进，真不可思议。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完整地说明我们是怎么磨合，只能说舞蹈简直「跟生物一样」，不断地产生。

然后我开始思考最后把这些场景全部串在一起、贯穿整支舞的人物——克罗诺斯的主题曲。

我决定用宣布王者降临的开场小号会联想到的小号，作为演奏主题曲的乐器。再加上过去曾是全世界的报时工具——用来代替大炮及铜锣的定音鼓。

统治着无人居住之地的王者——克罗诺斯。只有克罗诺斯能跨越沉默的冰河、尖锐的山顶和死亡的沙漠，俯瞰众生。

首演的克罗诺斯由小春亲自粉墨登场。

在无人知晓的杀伐大地上，展开严酷的生态剧。

最后一幕，原本填满整个舞台的群舞消失，剩下支离破碎的冰和岩石，以及覆盖世界的风沙。全都是离开巨大的整体，变成弱小无助、孤零零的个体。

克罗诺斯带着慈悲心，静静地俯视他们，赐予祝福。

他们各自散落，飘向远方，化为肉眼看不见的存在，漂流至世界各地。

沉默中，只剩下克罗诺斯——

曲子和编舞都改了无数个版本，我和小春不厌其烦地进行各种细部的调整。

正所谓辛苦是有代价的，作品总算大功告成，上演时，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因为放下心中大石，也实在是累坏了，我完全不记得世人对这部作品的回响、大家的祝贺，或是还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Anökumene》的成功为我添了一笔实际的成绩，但前路还是很艰辛。

或许是我个人的偏见，我觉得当代舞和原创曲的契合度很高，对新人作曲家的门槛比较低。

然而，如果是故事性比较高的作品，又会出现别的要求。

我说过制作《Anökumene》时很担心旋律会限制舞蹈。

反过来说，故事性比较高、以古典芭蕾的手法制作的作品，则需要比较抓耳的旋律。

《天鹅湖》、《罗密欧与茱丽叶》、《彼得洛希卡》※……这些作品早已在观众与舞者的脑子里烙下与舞蹈难以分割的绝美旋律，强烈又流行的旋律。

注：俄罗斯近代著名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的三大芭蕾音乐之一。

无论是哪个舞码，大概没有人敢否定故事线已经和旋律融为一体。正因为如此，近年来的新作品多半是故事性比较高、与古典音乐结合的作品。

也就是说，大家要求的是故事性与亲和性比较高、比较强烈的旋律。

因此在通往全幕芭蕾舞剧的路上，我必须证明自己能做出具有故事性、又比较强烈的旋律才行。

小春也一步一脚印地累积成就。

他忠实地以穆索斯基的交响乐曲，制作了《展览会之画》，并与原作者曼努维尔·波伊格一样，用来自阿根廷的班多钮手风琴演奏者兼作曲家阿斯特·皮亚佐拉的曲子，制作了《蜘蛛女之吻》。

我真的很想改编在《蜘蛛女之吻》整部剧里播放的阿斯特·皮亚佐拉的曲子，无奈和其他工作撞期，实在分身乏术。直到今天还有点懊恼。

小春变得越来越抢手，我也多了一些芭蕾舞以外的工作，被其他编舞师指名合作的机会逐渐增加。那段时间为了拓展专业领域，我们彼此都没日没夜地忙翻天。一旦想到什么点子，就立刻用手机传讯息给对方。经常在非常没有常识的时间传送与暗号无异的简讯，事后看到传送的讯息，有时候都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虽然没有机会常见面，但我们的目标一致——下次要用我的原创曲制作故事性比较高的作品。

我们也讨论过要做什么才好。可以的话，最好是世人都知道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大纲，很容易产生概念的故事。既然如此，还是以儿童文学及童话故事、图画书，或剧曲为题材比较好处理。

小春和我也随时在寻找可以作为芭蕾舞题材的事物，尤其因为我是第一次以「谱写原创曲」为前提寻找故事，更是卯足了劲到处搜集题材。

由于是德国的芭蕾舞团，起初想的是德国的故事。

提到举世闻名的作家，凯斯特纳※如何？《飞行教室》、《天生一对》是他的代表作，为了不让世人对他产生「儿童作家」的刻板印象，还有稍微偏离文风的《五月三十五日》等等。《五月三十五日》的内容带点寓言风，充满讽刺的味道，似乎可以改编成大人的故事。

注：耶里希·凯斯特纳。被誉为「德国儿童文学之父」的德国作家、诗人、剧作家。

诺瓦利斯※的《蓝花》呢？虽然是尚未完结的小说，但充满了浪漫氛围，或许可以改编成像《仙女》※那种很有情调的全幕芭蕾舞剧。赫曼·赫塞※、托·玛斯曼※如何？太灰暗了吗？

注：德国浪漫主义诗人、小说家、思想家。

注：芭蕾历史最重要的芭蕾舞剧之一。

注：德国出生的瑞士作家，主要以诗及小说为世人所熟悉，是足以代表二十世纪初期德国文学的文学家。

注：德国文豪，一九二九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还是用最不会出错的《格林童话》呢？可是《Märchen》已经引用了各式各样的格林童话，所以观众大概会抱怨「怎么又是格林童话」吧。

《柯碧莉亚》※或《胡桃钳》的原作者——霍夫曼※的作品如何？《柯碧莉亚》虽然是喜剧，但原著《睡魔》其实是很悲惨的作品，改成恐怖的芭蕾舞如何？像电影《惊魂记》※中伯纳德·赫尔曼※那种有点像恐怖片的曲子。有点想看这样的作品，又有点不太想看。

注：以木偶名字为题的浪漫芭蕾舞剧。叙述迷恋洋娃娃的老人的故事。

注：恩斯特·席尔多·阿玛迪斯·霍夫曼，又称E. T. A.霍夫曼，德国浪漫主义作家。

注：美国惊悚恐怖电影，由希区考克执导。

注：美国电影配乐作曲家。

布莱希特的《三便士歌剧》※呢？不行，那原本是音乐剧，而《刀子麦克》※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了，根本没有插入原创曲的余地。

注：尤金·贝尔托尔特·弗里德里希·布莱希特，德国剧作家。《三使士歌剧》改编自十八世纪英国歌剧《乞丐的歌剧》。描述乞丐头子的女儿爱上恶名昭彰的强盗头子后，不顾父母亲反对秘密结婚的故事。

注：爵士乐的标竿，原曲是音乐剧《三便士歌剧》里的歌曲〈Die Moritat von Mackie Messer〉。

如此这般，我很快就放弃了德国的故事，决定往更大的范围去找。童话也好，传说也行，像《青年女囚》那样，原本是广为人知的诗也不错，总之先扩大范围再说。

在脍炙人口这点，《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各拥山头。

《人鱼公主》及《冰雪女王》已经改编成芭蕾舞作品无数次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及《国王的新衣》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到安徒生童话，往往给人不相信女性或厌女的感觉。像是人鱼公主、卖火柴的小女孩，女主角总是脱离不了痛苦、寒冷、艰辛、付出得不到回报的悲惨命运。我甚至觉得安徒生童话里，以代价为主题的作品未免也太多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安徒生童话》里有个对我而言简直造成心灵创伤的故事。

《母亲的故事》。

小时候曾经在电视上看过重播的卡通，因为剧情实在太灰暗，看完以后害我大受打击。后来看了原著作品，更失落了。

因为实在太苦、太痛、太没有回报，安徒生的惨绝人寰三部曲一次到齐。

某个地方有个身染重病的孩子和母亲。

有一天，一位老人登门拜访，趁着照顾孩子太累的母亲打瞌睡时带走孩子。这位老人是死神。

母亲拼命地追在死神后面。

母亲走到哪里问到哪里：「请告诉我死神的下落。」为此付出许多代价。站在路边的女人说：「如果你想知道死神走哪条路，就唱你平常唱给孩子听的摇篮曲给我听。」母亲依言唱了。带刺的玫块说：「好冷啊，请用你的胸膛温暖我。」母亲便把身体贴近带刺的玫瑰，搞得自己鲜血淋漓。

湖对母亲说：「要我送你去对岸的代价是你要把美丽的双眼给我。」于是母亲献出自己的眼睛，变成盲人。

当母亲抵达由死神管理的温室，负责管理的老婆婆说，这里的每朵花都代表一个人的寿命，只要把耳朵靠近花，应该能从心跳声分辨出哪朵花是你的孩子。如果想知道怎么从死神手中救出自己的孩子，就得「把你乌黑浓密的头发给我」，母亲答应了，瞬间变成满头白发。

终于见到死神的母亲，抓住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小孩的花，依照老婆婆的提示威胁死神：「如果不希望我拔光温室里的花，就把孩子还给我。」

死神不为所动地冷漠回答：「你希望其他母亲也有跟你一样的遭遇吗？」把从湖里捡回来的眼睛还给她，要她看看那座水井。

母亲在水井里看到被她抓住的两朵花所代表的孩子，未来分别是非常幸福的人生和非常不幸的人生。但她不知道哪朵花才是自己的孩子。

母亲放开那两朵花，垂头丧气地说：「一切交给上帝定夺。」

于是死神将母亲的孩子带到地府——

这个故事是不是很恶毒？里头大概蕴含了基督教的教义，但是在卡通里看到母亲拥抱带刺的玫瑰、血流不止的画面，和母亲变成瞎子、摸索着颤巍巍走在悬崖峭壁上的画面，真的造成了我的童年阴影，觉得这故事真是太可怕了，浑身发抖。这真的是童话吗？安徒生到底意欲何为？这根本不是给儿童看的故事吧。

当我东想西想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旋律。

我心里一惊，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虽然很简单，却也很庄严，弥漫着哀切情绪的旋律。

我一路完整地想到旋律的发展部※。

注：奏鸣曲式主要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呈示部、发展部和再现部，作曲家会在发展部提取呈示部的音乐元素，进行各种变奏。

脑海中浮现出弦乐器铮铮鏦鏦演奏的画面。

这是「丧失的主题曲」。

我懂了。母亲走的每一步，为了得到讯息都会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作为代价。这个旋律是她每次付出代价时都会响起的，丧失的主题曲。

我连忙把完整浮现在脑海中的旋律写在五线谱上。

用钢琴确认过几次后，打电话给小春。

向他说明《母亲的故事》的故事大纲，再弹钢琴给他听：「这是丧失的主题曲。」

小春一言不发地在电话那头沉思了半晌之后说：「再弹一次给我听。」结果我前前后后一共弹了四遍给他听。

好半天后，小春终于开口：

「七濑，请以这个主题写一整幕的曲子。这次我会等你把曲子全部写出来再开始编舞。」

我忍不住用力握拳，做出了胜利的手势。

「OK。我会照我想像中的舞蹈动作完成整首曲子。」

「没问题。」

我花了三天的时间，做完一整幕、大约四十五分钟的曲。

从〈丧失的主题曲〉源源不绝衍生出其他点子，写下来的速度差点追不上文思泉涌的速度。

小春也说他在电话里重复听了四次〈丧失的主题曲〉，脑中已经完成那个部分的编舞了。从我把全曲交给他，到他完成全部的编舞并没有花太多时间。

听说提出关于《母亲的故事》的构想时，资深的女性首席舞者全都跃跃欲试。在芭蕾舞的角色分配中，以母亲为主角，并且以此为主题的作品非常罕见。我很高兴舞者们也认为这是很值得跳的主题、值得争取的角色。

幕升起，空无一物的舞台中央只有一张婴儿床。

灯光昏暗，舞台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不祥的氛围。

母亲长发披散，低头看着婴儿床。

把手放在婴儿床上，母亲静静地跳起舞来。舞出全心全意倾注在孩子身上的母爱，以及担心孩子生病、惶惶不可终日的不安，表现出心都快要碎了的样子。

最后母亲跳累了，在婴儿床边昏昏睡去。

这时，一个老人跳着静谧的舞蹈现身，慢慢地抱起婴儿床上的孩子，带走。

过了一会儿，母亲惊醒。发现孩子不在床上，六神无主地冲出家门。

母亲在路上遇见乌鸦。

这里改动了一部分原著。母亲踏上寻子之旅后，最先遇见的不是人类，而是全部由舞者拟人化的大自然及生物。

乌鸦独自跳了一段独舞后，告诉母亲如果想知道死神往哪条路去，必须唱摇篮曲给它听。

母亲以悲痛的舞蹈呈现出最想给孩子听，孩子却不在身边的温柔摇篮曲。

乌鸦与母亲跳了一段双人舞，告诉她该怎么走。

母亲接下来遇到的是由四位舞者共同演绎，用舞蹈挡住去路的带刺玫瑰。

母亲与要求温柔拥抱的带刺玫瑰共舞。

轮流与四朵带刺玫瑰共舞的过程中，母亲的袖子被解下、衣襟被解下、裙子被解下，露出大红色的衣服。意味着与带刺的玫瑰相拥后，浑身是血的母亲。

带刺的玫瑰满意了，把路让开。

蓝色的湖出现在前方。

由八名穿着蓝色服装的舞者舞出的湖。

母亲与八名舞者共舞，眼珠子被夺走。用蓝色的布蒙住眼睛，舞者将她托举到湖的对岸。

对岸有一座花园，花园里绽放着五颜六色的花。

蒙上眼睛的母亲出现在以舞蹈扮演花的舞者间，困惑地摸索着，摇摇晃晃地前进。

这时树木出现在舞台上，先与花朵们跳了一段舞，附在母亲耳边窃窃私语。

母亲与树共舞，树得到母亲的黑发。母亲瞬间白头。

树与花退下，母亲的双手各拿着一朵花。

苦苦寻找的死神终于现身。

母亲握紧双手的花，依旧蒙着眼睛，跳着激烈狂乱的舞蹈。威胁死神、痛骂死神、控诉死神、哀求死神，不惜使出一切手段，只想抢回自己的孩子。

死神始终动也不动地看着母亲狂舞，拿出从湖里捡回来的眼珠，悄悄地走向母亲，解开她的蒙眼布，把眼睛还给她。

死神指着舞台深处，有个巨大的圆圈从天花板降下来代表水井。

两个小孩在圆圈的另一边跳舞。

跳出各自的将来、各自的人生。

死神靠近两人，三人开始共舞。然后三人再靠近母亲，四人开始共舞。

混乱的母亲。迷惘的母亲。苦恼的母亲。

相较于另外三个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母亲露出复杂又苦闷的表情。

两个小孩不晓得什么时候不见了，母亲手里还握着花，与死神共舞。悲痛而残酷，介于生死夹缝中的双人舞。

这里提高了音量，演奏〈丧失的主题曲〉。在这之前已经反覆演奏过好几次，〈丧失的主题曲〉亦已深植于观众心中，母亲最后的「丧失」令观众感同身受。

两人结束舞蹈。

母亲脚步虚浮地走到舞台中央，面向观众，颓然跪下。

双手握紧的花无力地掉在地上。

死神悄悄地走到母亲身边，捡起其中一朵花，悠然转身，退到舞台后面。

母亲慢慢地交握颤抖的十指，以虚脱的表情献上祈祷——

落幕。

不同于《Anökumene》，《母亲的故事》是我可以作为一个单纯的观众、欣赏完成的作品，这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小春的舞蹈与我的曲子彻底合而为一，彷佛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一体般呈现在我眼前。

扮演母亲的首席舞者真的很出色。以全情投入、震慑人心的舞蹈，完美地呈现出希望与绝望、爱与恨、瞬息万变的心情，最后虚脱的表情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比想像中还要感人的作品，周围的观众都哭了。

该说是不好意思，还是忝不知耻呢？老实说，最后〈丧失的主题曲〉明明是自己做的曲子，却像是别人做的，令我感动万分，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当我偷偷地告诉小春：「我哭了喔。」小春微微一笑说：「嘿嘿嘿，我也是。」

说到创作的过程，每次都不一样，而且每次都是独一无二，非常有意思。

不过我是很久以后才能用「有意思」这种洒脱的字眼来形容。置身于漩涡中时，其实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这么说，总是全神贯注地面对眼前的工作，气喘如牛地与工作缠斗。我刚才完成的作品是什么玩意儿？我到底在做什么？世人能接受吗？后人会怎么评价我？脑海中偶尔会闪过这样的疑问，但我很清楚这种事怎么想也没用。光是要面对自己能力的极限与重大课题，就忙得七荤八素，想也知道有太多应付不来的工作，每次想起都会忍不住「救命呐！」地惨叫，陷入低潮。光是要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只能继续埋头前进，已经很不容易了。

若问我究竟想表达什么，简单一句话就是，「别回头看已经完成的工作」。

后来听很多人提起《刺客》的创作过程，有人还写成书。完全不像前面说的那样，一直线奔向终点，而是到处播种，逐渐打好地基，最后才开花结果。因此无法一下子说明清楚。

小春也不是执着于要留下自己作品的人，因此采访过他的人顶多也只知道「《刺客》的诞生真不容易啊！」一同为此惊掉下巴而已。我也想用同一句话带过，《刺客》的诞生过程真的很不容易。

不过，我非常庆幸我们活跃的时候已是数位时代。小春的作品几乎都能留下影像，制作过程也能留下大部分的纪录，这让我非常感恩文明的进步。

当然，我很清楚能看到现场表演是多么幸运的事，能看到那个人现在正在这里跳舞，能与他呼吸同样的空气简直是奇迹。这是无论留下画质多么清晰的影像都无法代替的奇迹。

没错，《刺客》首演第一天的舞台，至今仍原封不动地冷冻保存在我内心、我体内的某个角落。

哈桑具有与众不同、遗世独立的气质，天鹅绒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光灿耀眼，看起来宛如神话中的生物，令人肃然起敬。凡妮莎妖艳的舞蹈气势磅礡，祖母绿的眼眸带着挑衅的意味，彷佛要用视线将观众烧成灰烬，令人心醉神迷。

男性舞者的群舞充满了异样的兽性，手里的剑极有韵律感地闪着森森寒光，光是这样就像极了前卫的音乐。女性舞者的群舞则充满呛鼻的女人香，如同百花齐放、绚烂豪华的花园，从生机盎然到渐趋腐朽。绣上了金丝银线的美丽面纱，就像翩翩飞舞的彩蝶般迎风翻扬。

靠在舞台中央的板凳上、有如摆设的尚·雅美，只是微微弯曲手指，动作微乎其微，就吸引了所有观众的目光，让大家感到背脊发凉。

这部分看影片看不出来，是唯有坐在观众席、亲眼看到舞台的人才能体验，才能留在心里。

对编舞师而言，自己的作品会以什么形式留在心中呢？

我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忘了是什么时候，我问过小春。

「小春，你能记得为《刺客》编的全部舞蹈吗？你的记忆里还剩下多少自己编的舞蹈呢？」

只见他有一瞬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我。那是似乎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重新思考问题有何用意的表情。他虽然寡言少语，绝不会敷衍了事，总是诚实、坦率地回答。

然后微微一笑。一丝邪气也没有的笑容，美得令人屏息。

以前我只觉得他的笑容真是太美了，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是与小春长期一起工作下来，渐渐觉得他的微笑有点可怕。

因为我发现每次他那样笑的时候，通常是预料到对方可能无法理解自己接下来的回答。所以每次看到他那抹微笑，我内心总是有一股微小的、哀愁的预感，啊……小春讲完下一句话，又要暂时离开我了。如果没做好心理准备，那抹笑容会令我非常痛苦。

「没有留下，我记得。」

这是小春的回答。

「包装好一切后，呈现在舞台上，一切就结束了。就像你看《母亲的故事》看到哭，也不是因为自己的音乐，而是当成一个作品来看吧？一旦变成作品，就能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了。」

小春微微侧着头说：

「舞台就像晚餐，而且是吃完了这顿就没有下一顿的晚餐。即使每天晚上都是相同的菜单，也每次都不一样。料理本身吃完就没了。客人只会留下『嗯，很好吃，非常美味的晚餐』，但不会留下食谱吧。厨师记得自己做菜的方法，其他人看到食谱也能重现，但就是不会留下来。」

他这次的回答非常容易理解，我松了一口气。

小春接着说。

「可是会留下香味。像这样——」他摆出以前编的舞姿。

小春笔直地伸直左手，右手放在左手的手肘上。光是这样，他脚下踩的地就成了舞台。不禁让我觉得芭蕾舞靠的果然还是手臂。这是哪个场景呢？我搜索枯肠，但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小春放下手臂。

「当时的回忆会在脑海中苏醒，鼻尖会掠过像是编舞时的心情、概念般的香味。七濑没有这种感觉吗？」

「或许有吧。」我回答。

「例如当时的情景、吃过的垃圾食物的味道，这些一点也不重要的事，会跟制作时的心情一起想起来。对吧？」

小春点点头。

我对《刺客》的理解，就像其他全幕芭蕾舞剧也有许多千奇百怪的点子一样。而他选择《刺客》作为自己的第一部原创全幕芭蕾舞剧，不仅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同时也有点明知故犯。

在我的记忆里，其他的作品十有八九从很早以前就听他描述过灵感或主题，但从未听他提起原创的全幕芭蕾舞剧。

如果是一般的全幕芭蕾舞剧，他可说是如数家珍——《三橘爱》自不待言，就连明明是普罗高菲夫的芭蕾舞音乐，却没有机会上演的《石之花》，他也很早就告诉过我，想将其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搬上舞台。

他曾经以几乎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方式，说着要把布莱伯利※或莱姆※的科幻作品，或法兰克·赫伯特的《沙丘》※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把爱伦·坡※的短篇小说作品集，改编成哥德式恐怖的芭蕾、彼得·格林纳威※的电影很适合改编成芭蕾舞等夸夸其谈。

注：雷·道格拉斯·布莱伯利，美国科幻、奇幻、恐怖小说作家。

注：史坦尼斯瓦夫·莱姆，波兰科幻小说作家。

注：美国科幻小说作家，代表作《沙丘》描述背景设定在遥远的未来，人类散布在各个星球上，并由一个帝国统治。

注：美国作家、诗人、编辑与文学评论家，被尊崇为美国浪漫主义运动要角，以悬疑及惊悚小说最负盛名。

注：英国威尔斯的电影导演、编剧、艺术家。电影受到文艺复兴艺术和巴洛克绘画的影响，代表作为《厨师、大盗、他的太太和她的情人》、《淹死老公》等。

这么说来，以前深津同学曾经说过「他很爱处理非生物的题材」（「摩天大楼的历史与兴衰」的构想最后终究没有实现）。听说小春还说过「演算法是不是很适合编成当代舞的题材啊！」，原因是「你不觉得积体电路的载板、超级电脑一闪一闪的很有节奏感吗？」我也同意他的见解，因为自然界的法则及电脑的程式语言的确也让我感受到音乐。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希腊神话的奥菲斯※和日本的黄泉平坂※，都有这种为带回配偶，不惜前往冥界，却又不遵守「绝对不准回头看」的约定，结果以失败告终的传说，实在很有趣。所以小春认为可以用这些题材来编一支舞，他对民间传说之类的很感兴趣。

注：希腊传说中的音乐家，为了带回妻子前往冥界，违反与冥王的约定，回头看妻子，害妻子又堕回冥界。

注：日本神话中介于现世与黄泉之国间的边界。

他曾经说过：「要不要把《远野物语》※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我反问他：「要怎么改编？」

注：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创作，流传于日本岩手县远野乡的民间传说故事集。

我问他：「要跳什么？」他回答：「当然是河童或座敷童子※啊。」我忍不住笑了。

注：以上都是出现在《远野物语》里的日本妖怪。

「这是什么？儿童剧吗？我对于为了给儿童看就穿上玩偶装之类的发想可不敢恭维喔。」

只见小春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不不，我可不打算做成儿童剧喔。更不打算穿上玩偶装，搞些假鬼假怪的拟人化。我只是想让《远野物语》的世界观具象化。座敷童子也好、河童也罢，我只是想把那个地方的人『曾经看过』的东西、潜意识里共同的世界观视觉化。」

这次换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样啊。这么说来，说不定这个题材的确很符合小春的风格。」

「令观众战栗吧——像这样吗？」

令观众战栗吧。这句话的原型是柳田国男写在《远野物语》序文里很有名的一句话，我记得那句话的原意应该是，「平地人啊，为住在深山里的居民的精神世界之深奥感到战栗吧」。

精神性。对艺术家、创作者而言，这是非常有分量的一句话，有没有精神性会让创作者及表演者的底蕴产生决定性的差异。究竟有多少创作者敢相信自己的精神性呢？或者是说，世上真有这么天真的人吗？一旦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身为创作者当中微不足道的一员，不免陷入忧郁的心情。

总之，小春的中心思想总是那么不偏不倚，从未变过。把这个世界的形状、精神的形状编成舞蹈，仅此而已。

所以，如果是现在，我大概可以明白小春为何会一直想着《刺客》这个题材了。

因为留在世界各地的历史上——又或者是没有留下痕迹——无数名为「暗杀」的行为，都是基于人的某种忠义或信念，说是表现出人们心灵的形状也不为过。

刺客，意指暗杀者的这个单字，语源众说纷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起源自大麻（Hashish），或许也有人听过这个说法。

小春将《刺客》的世界观设定为失落的古文明，崇尚一神论，如今已消亡的古代宗教，而非特定的宗教。

所谓宗教，当信徒的人数多到一定程度，变成组织，教义就能稳定地发展。

然而当信徒的分母越来越大，或教主死亡，信徒开始世代交替后，对教义的解释出现歧异，就会产生对立，分裂成琳琅满目的流派。这个古代宗教也不例外，在发生过几次分裂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属于任何一个流派的宗教团体，没多久就被所有人视为异端。

以神为名，发生了惨绝人寰的血腥杀戮。原本是同志的人割袍断义，反目成仇的心结更难化解，因此分裂的流派、教团间的武装斗争也越演越烈。信徒较少的教团，不像多数派可以拥有组织化的军队，只好选择能一击毙命的战术，采取锁定敌对阵营的领袖，或位阶相当于将军的人进行暗杀的手段。

这群杀手的冷酷无情令人闻风丧胆，人们认为他们之所以视死如归，是因为手中握有大量可以消除恐惧的麻醉药。

这个教团里有个人称「屏息者」的神秘领袖，会带挖角来当杀手的年轻人去美女如云的乐园，让他们在酒池肉林中迷失自我，再用药物控制他们。命令他们去执行暗杀行动的传言，没多久便甚嚣尘上。

《刺客》原封不动地让情欲感官与死亡本能，这种存在于人类的根源部分、表里一致的欲望与恐惧具体成形。

但吸引小春的不只这点，我认为《刺客》的内核其实是更恢弘的思想。位于故事最黑最暗的底部，宗教的宽容与不宽容——不，不只宗教，还有对世间万物的宽容与不宽容这个规模宏大的主题，观众会反覆接收到要怎么面对、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叩问。

正因如此，小春的《刺客》非常美，也非常惊悚。

主角是被教团相中的少年，每天往返于美女如云的乐园与惨烈战斗的两点一线。不知不觉间，逐渐变成冷酷无情、什么也不想的杀人机器。

原本还有一点恐惧与怜悯、困惑与怀疑，带点人味的表情逐渐从他脸上消失，为了得到快乐这个报酬，甘愿化为舍弃一切情绪的木偶。

这也逐渐侵蚀他的内心，他的精神世界不可能不扭曲、不崩溃。用鲜血换来的快感前方，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沙漠，荒芜一片，满是裂缝。他的前方只剩下一座人去楼空、付之一炬的寺庙。

完全得不到救赎，令人痛彻心扉、呼天抢地的悲惨结局。想也知道，《刺客》首演的口碑毁誉参半，非常两极。引起大骚动后，对小春的采访邀约也如雪片般飞来。

小春还是老样子，不愠不火地回答。看起来既不在乎好评，也不在意恶评。

找上我的访问固然没有小春那么多，我也学小春给出不痛不痒的回答。

我只是为他创作的世界加上音乐而已，我只是写下从他的舞蹈中听到的音乐而已。对，我认为这部分成功了。

但这么大的回响，也让我在内心深处相信舞台成功了。

主要是舞蹈太精采了，我被舞者们迷得神魂颠倒。即使是持反对意见的人，也没有人能昧着良心说舞蹈不精采吧。如果观众想看那支舞，如果舞者想跳那支舞，那么舞台就成功了。

小春选择《刺客》作为原创的全幕芭蕾舞剧的确是很大的赌注，但他也确实杀出了一条血路。

倘若第一部原创作品选择打安全牌——例如文学作品或传记作品——小春可能会被归类为循规蹈矩，亦即所谓样板化的编舞师。

我觉得这个结果很幸运。

小春一定得这样才行。一定得作为万春，在万春的道路上前进才行。

说是放下心中大石也不为过。

另一方面，也必须承认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希望小春意气风发地在第一线创作、跳舞，又不希望他进步得太快。这是我真实的想法。

因为进步得快，也意味着很快就会进入停滞期。爵士就是这样，说不定披头四也是这样。进化速度太快的话，谁也追不上。如果一下子就跑到目的地，就会陷入饱和状态。

遗憾的是，世上有太多人陷入这种状态了——尤其是在艺术的世界里。

小春，别抛下我。

这是我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意念。如果你继续加速，我就追不上了。每次我都已经拼尽全力、努力到不能再努力，无奈小春设下的门槛越来越高。

求求你，别再露出那种笑容。别再让我被那种哀愁的预感捆绑。

我比谁都喜欢他的笑容，但我仍一面为《刺客》作曲，一面被他的笑容吓得心惊胆战。

「不够性感。」

这是小春为《刺客》编舞时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想当然，这句话是说给「天堂」部分的女舞者听，其中也包含戏分最多的凡妮莎。

「凡妮莎，你想想看嘛。这可是个让血气方刚的青少年为你神魂颠倒，愿意为你杀人的角色。你认为刚才的舞蹈，有让人不惜为你杀人放火的魅力吗？」

被小春毫不留情的指正气得脸都绿了的凡妮莎，已经成了排练《刺客》时的固定风景。实不相瞒，我其实还不讨厌看到她火冒三丈的表情。因为比起丽似夏花的笑脸，火冒三丈的表情更适合她，可爱极了。

「印度教的寺庙里有一种名叫『欲经』※的浮雕，非常色情，你们看过吗？明明是没有颜色的浮雕，看着看着却觉得彷佛每个浮雕都要动起来，甚至还能感觉彷佛听见喘息或呻吟声。光是站在那里，就觉得置身于色彩斑斓的天堂，整个人飘飘欲仙。你们明明是活色生香的女人，却连远古的石像都比不过。」

注：又称《印度爱经》，是古印度关于性爱的经典书籍。

他是指位于卡修拉荷的肯达利亚·玛哈戴瓦寺庙吧。我看过他说的那个浮雕，确实夸张到会让人流鼻血。

「从《刺客》的舞台扯到远在天边的次大陆异教徒浮雕，我是要怎么回答才好？」

凡妮莎不顾一切地发出不悦的抗议。

其实是「不够性感」这句话戳中她的痛点。她是落落大方、巾帼不让须眉的美丽女王，却有一点洁癖，对于使出女人的武器有所抗拒。可以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却死都不肯用怀柔的手段拉拢别人。小春也很清楚这点，所以才刻意要求。

她刚才的舞蹈确实很美，美得令人屏息——但不会让人流鼻血。

因为小春实在说了太多次不够性感，凡妮莎终于发飙了：

「我不懂啦。HAL，你示范给我看！」

看得出来其他女舞者也条件反射地同意她的提议。我苦笑。

示范给我看，这大概是绝对不能对编舞师说的话之一吧。

「示范？」

小春喃喃自语，「嗯……」地歪着头思索。

然后他足不点地的走到众人面前，低下头，静静地摆好架势。

慢慢地举起双手，倏地抬起头来。

大家都惊呆了。

因为他的眼神未免也太淫乱了，是名实相符地变了眼色。

脸上浮现清浅的微笑，眼波流转。

眼前是一只充满压倒性感官诱惑，令人束手无策的野兽。自然摆动的手臂、妖娆后仰的身体、微微拖着脚，每个动作都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看得出神。

明明极为挑衅，却又充满媚态。甚至有几分睥睨一切，却又怜悯众生的风情。

还有几分忧伤、自暴自弃的味道，刹那而傲慢。

所有人都探出身子，露出彷佛被追魂摄魄的表情，看着他——不对，是看着眼前超越性别、魅惑众生的生物。

曾几何时，凡妮莎也以脸颊微微泛红、心荡神驰的表情看着小春。其他女性舞者、工作人员当然也不例外。没错，就连我也差点要流鼻血了。

「——像这样？」

小春说道，停下动作，不当一回事地恢复成原本的小春。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面红耳赤地大眼瞪小眼，躁动不安地露出尴尬的表情。

「气死我了！为什么那种什么都不在乎、轻飘飘的男人会比我——不对，是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性感啦！」

不知道为什么，凡妮莎后来居然是跑来找我咆哮。

《刺客》的作曲就像一幅缜密的拼图。

每天参考小春编的舞，对乐谱进行细节修正，所以我每天都去看他们排练。每天排练后还要跟小春不厌其烦地开会讨论。当然，我以前就认识这群舞者了，但是拜这出全幕芭蕾舞剧所赐，我跟舞团的每个成员都混得很熟。因此每当排练结束后，都会有人很放松地走来跟我聊天。

轻飘飘的男人。这个比喻实在太贴切了，我忍不住爆笑。

凡妮莎却双手扠腰瞪着我：

「七濑，你从小就认识HAL吧。那家伙从小就这副德性吗？」

我诚实地点点头：

「嗯，他从小就是这副德性。」

凡妮莎左右张望了一番，突然压低声音说：

「我问你喔，HAL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话说回来，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我被她问住了。倒也是，但凡知道我和小春是青梅竹马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偷偷向我打听小春喜欢的类型或性向，所以我已经习惯这些问题了。只是没想到连凡妮莎也来问我，让我有些意外。

我耸耸肩：

「小春出生在日本区域城镇的山中小村落，在河边跳跃的时候被相中、挖角，开始学芭蕾。十五岁出国留学，直接加入芭蕾舞团。而你十七岁读芭蕾舞学校就荣获YAGP。那么，问题来了。在芭蕾舞这个严格的世界里，你认为把人生献给芭蕾舞才能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的人，有那种在放学后跟朋友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聊着『我喜欢那个人』的恋爱话题，或是每天跟在谁的屁股后面犯单相思，终于在某个周末把对方找出来，向对方告白『我们交往吧』的闲工夫吗？」

「没有吧。」

凡妮莎想也不想地回答。

「对吧。所以我不知道。」

「听起来很有道理。」

凡妮莎用力点头，毫不恋栈地扬长而去。莫名理解的模样令人喷饭。

男女老少都喜欢小春，这点没有人不知道，崇拜他的人在我们小时候就多如过江之鲫，但小春从未传出任何花边新闻。我们没聊过这方面的话题，所以真相为何，我也不得而知。只是没有根据地觉得他可能是双性恋者，觉得说不定他谁也不爱，对任何人都没有「性趣」。总之，他是个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只想着芭蕾舞的人，所以感觉像是早已跟芭蕾缔结连理。正因为如此，他可以变成任何人，不分男女。

「不够恐怖。」

这则是小春看到「地狱」部分的口头禅。

想当然，这句话是说给「地狱」部分的男舞者听，其中也包含戏分最多的哈桑。

哈桑每次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炯炯有神的眼睛就会瞪得更大，忿忿不平地瞪着小春。

「你这浑蛋是在挑自己编的舞毛病吗？」

「才不是，我对舞蹈本身没有任何不满。不愧是哈桑，跳得非常完美。毋宁说跳得比我编的舞更完美。」

「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可惜不够恐怖，太轻佻了。不对，是感情太丰沛了。」

小春歪着脖子纠正自己说的话，重新面向哈桑。

「现在的哈桑顶多只能算是黑手党底下一个小喽啰。最多最多是地痞流氓的头头，散发出太多杀气了。真正的强者才不会动不动就杀气腾腾，而是更安静、更沉稳。」

果不其然，口无遮拦的小春把哈桑气得眼露凶光。显然是被「地痞流氓」的形容词惹火。

「跳成地痞流氓真是不好意思啊。谁叫我出身不好呢。」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互不相让。

「不够恐怖。」

小春又重申一遍，冷不防压低重心，半蹲。

「首先，要是像你那样全身都散发杀气，猎物早就跑掉了。」

小春以低沉的音调说道，手里握着无形的剑。

刹那间，真的有利刃闪过一道寒光的错觉。

「要无声无息地靠近，别让猎物发现。」

无声无息地。

包括哈桑在内，周围的人都动弹不得。

感觉绷得死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眼神，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小春迅速地悄然伸出手：

「一击毙命。机会只有一次，对方甚至没发现自己被杀了。暗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那把无形的剑直抵哈桑的咽喉。

哈桑狼狈地往后退一步。

他也看见那把锐利的剑了。

小春的视线从哈桑身上移开，接着说：

「你是暗杀者的首领，不是目光短浅、只能看到半径十公尺以内的小混混。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比任何人都沉着、比任何人都有大局观、比任何人都更能预测未来才行。」

小春突然打直背脊，恢复平常的表情说：「我希望哈桑能演出这样的角色。」

「给你。」他做出把手里的剑翻了个面，将握柄递给哈桑的动作。

哈桑不假思索地伸手，也做出接剑的动作。小春微微一笑，哈桑则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哈桑满脸错愕地跑来问我。

「那种不知人间疾苦、花枝招展的家伙，怎么能表现出那么凌厉的一面啊？」

不知人间疾苦、花枝招展的家伙。

我认识小春那么久，不由得觉得这又是一个绝妙的比喻。

「他从小就是这样啊。」

我也照本宣科地回答。

「小春从小就以自然界为范本，立下要把大自然编成舞蹈的目标。」

哈桑花了一点时间思考我这句话的意思，没多久就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日本是有很多天灾的国家嘛。」

「嗯。不是我自夸，基本上该有的都有。地震、台风、火山爆发和少子化。」

「少子化是天灾吗？」

「嗯……对日本来说，或许应该算是人祸吧。」

「怎么说？」

「没能建立一个让人想生养小孩的社会。」

「日本人有点达观呢。是叫诸行无常吗？」

「或许是吧。」

「我啊，再怎么说也还是城市小孩，没有在泥土地上生活过。你们的故乡会下大雪吗？」

「我住的地方是盆地，所以不常下雪。不过因为气温很低，只要在操场上洒水就可以溜冰了。」

「听说你们会吃昆虫，真的吗？」

「嗯，有一种蚱蜢和蜜蜂的幼虫很好吃喔。具有丰富的蛋白质。」

哈桑大皱其眉的表情像是塞了一嘴的石头：

「好狂野啊。没办法，看在这么狂野的份上，我就原谅那家伙吧。」

我经常搞不懂哈桑的思考逻辑。

小春示范性感给凡妮莎看、示范恐怖给哈桑看后，大家的舞蹈起了很大的变化。

凭良心说，在这之前的舞蹈其实有点不紧不慢，只是「动作」，这下子总算变成生机勃勃的「舞蹈」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神采奕奕。

包括凡妮莎在内，女性舞者抛开原本大家闺秀的乖巧端庄，在还保有气质的前提下，迸发出活色生香的女人味。

凡妮莎不知是豁出去了还是怎样，除了与生俱来的美貌与强烈的存在感外，完全打开了性感冶艳的开关，简直天下无敌。即使看在同性眼中，也觉得「天堂」的部分不管撷取哪一个片段，都情色得令人喷鼻血。

至于「地狱」的部分。

哈桑也变了。

原本野蛮生长，活力四射的哈桑，在刻意控制下，全身充满了紧张感，给人一股能量秘而不宣的预感。这让他的舞蹈产生了深刻的精神性，与令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

静谧与凌厉。

这下子，哈桑总算成功地表现出小春期待的、刺客集团首领该有的舞蹈。

「都一样喔。」

彩排顺利进行中，小春对大家说。

「其实都是同样的舞蹈。」

小春又重复了一遍。

一开始，观众或许会以为天堂的部分和地狱的部分是完全不同、互为对照的，被两者之间的落差惊得目瞪口呆。但是随着演出进行下去，应该就会发现。不，是大家的舞蹈会让观众发现，天堂与地狱是从不同的方向呈现一模一样的舞蹈。会发现天堂与地狱只是名称不同，但指的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相同的舞蹈。

我在看演出的时候其实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其实是从正反两面看着相同的东西。

在情欲中看见战栗。

在杀戮中看见感官。

同时拥有这些特质是人类的天性。

所以音乐和舞蹈最后都会混在一起，化为浑沌。

舞者们理解到这一点时，《刺客》总算进入完成的阶段。

原创全幕芭蕾舞剧的首场公演。

不管是对工作人员，还是对舞者而言，该有多么紧张、多么害怕，应该不难想像吧。

可想而知，公演首日永远都那么紧张，现场演出的舞台，直到最后一天都无法摆脱紧张的魔咒。

即使如此，《刺客》公演首日的恐惧与紧张感，至今回想起来仍会令我忍不住抖到差点站不住。

这么说来，小时候上台跳芭蕾舞还比较轻松惬意呢。一切都有人帮忙准备好，我只要人上去就好，一点也不紧张，总是怡然自得地跳舞。

相比之下，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了，但是对作品的责任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只能默默等待眼前的观众给予评价的状况，就像等待判决的被告。像是请求与其判我缓刑，不如一口气杀了我的感觉。这次的体验远比我过去的原创作品第一次公演时要来得刺激许多。如果是三合一公演，责任不至于全部落在同一个人头上；只有一部作品的话，不仅要扛票房、口碑，成功与否也会被普罗大众用放大镜检视。尤其《刺客》从宣布制作的阶段起就有很多充满质疑的声浪，例如这是这个芭蕾舞团该表演的主题吗？再退一步说，这是适合跳芭蕾的题材吗？因此扛着机关枪，见猎心喜的评论家及观众多不胜数。虽说包括导演在内，主要的工作人员来自四面八方，但这次就连小春身为日本人的身份，也成为受到质疑的理由之一。

「小春都不会害怕吗？」

离开舞蹈教室，开始在舞台彩排那天，我一见到小春就问他。小春跟平常一样耸耸肩，云淡风轻地说：「嗯……还是会紧张吧。」

「少来了，你能有多紧张？」

我当然理解小春承受的压力比我大多了。不只作品，他也背负着芭蕾舞团的招牌，学长姊及相关人士皆以严格的目光注视他。这也是新来的艺术总监参与的第一部新作品，因此他肯定也给小春不少压力。光是想像这一切，我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小春依旧不动如山。

创造出芭蕾舞的人或许是路易十四，但是为芭蕾舞开疆辟地，使芭蕾舞进化的却是外国人（异乡人）。他们来自大国的边陲地带，带来风格迥异的芭蕾舞，为芭蕾舞界吹入新鲜的气息。至于是成功还失败、造成什么影响，皆由后人决定。我们是来自边陲地带的边陲地带，极东之地的异乡人，只能坦然接受不以为然的眼光，接受他们说这不是芭蕾舞，接受异乡人的宿命，仅此而已。小春轻描淡写地说：

「我现在紧张的是舞台能否顺利上演，能不能清楚表现出性感与可怕。这次我不用上场，光这样就轻松多了。」

你这个不知人间疾苦、花枝招展的家伙。我按着胃的地方，在心里破口大骂。

「我就不行了。我好想逃走，像莎曼迪娜那样，遁逃到地平线的尽头。」

「呵呵。」小春笑着说：

「原来如此，我知道逃走与遁逃的差别喔。逃走需要冷静与策略，但遁逃是抛下一切，慌不择路地逃跑。」

「我可以体会珍娜·罗兰在演出首场要喝酒的心情了。」

「你是指《首演之夜》啊。」

《首演之夜》是一部电影，由非常帅气的美国大姊型女明星——珍娜·罗兰饰演在精神上被逼入绝境的舞台剧女演员。她无法承受演出首场的压力，喝得烂醉如泥。

「七濑，不要遁逃，给我专心看、仔细听，好好地留意每个细节。管弦乐的声音必须在观众实际进场的情况下才能听出比重，编舞也必须进行微调。」

「我明白了。」

经他点醒，我发现自己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的确没有时间慌乱了。当务之急是要先确认每个音符有没有按照乐谱、按照我的想法奏响，音乐与舞蹈结合后，是否如实地产生我们要的效果。

舞台是生物。尤其是原创作品的首次公演，作品本身还没有定型，依旧处于可塑性极高的状态。必须观察观众的反应、实际的舞台，尽可能修正应该修正的地方才行。唯有呈现在观众面前，作品才算大功告成。

我翻开乐谱，感觉气氛似乎有些骚动。

小春倒抽了一口气，喊我：「七濑。」

回头看，小春的芭蕾舞团新任艺术总监特蕾丝·露易莎·加西亚，和前任艺术总监、这次扮演「屏息者」的尚·雅美来了。我和特蕾丝聊过几次天，但是和尚·雅美是第一次见面。他的个子比我想像的矮小。

「妈呀，是本人耶。」

我兴奋极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跳舞喔，七濑。」

小春苦笑。

特蕾丝和小春把我介绍给尚·雅美。

与尚·雅美四目相交的瞬间，感觉他的视线彷佛要射穿我的全身。

能看穿本质的眼神。

不知何故，他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和我握手。

「幸会。」我的声音整个高了八度不止，口齿不清地告诉他，我从小就是他的粉丝。

尚则说：「七濑的曲子很有创意，很有趣。跳起来更有趣。」我简直乐得要飞上天了。管他的，只要出自于尚·雅美大人之口，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单纯如我，马上就心花怒放地加入舞台彩排了。

舞者们也紧张得快要爆炸。

《刺客》的海报在制作发表会上也掀起话题。

黑暗中哈桑赤裸着上半身的背影，看不到表情。手里握着闪着寒光的剑，指向空中。空中只有标题「刺客」二字。

花了点时间做宣传。

还做了第二张海报。第二版的海报与哈桑的海报截然不同，凡妮莎站在色彩明亮鲜艳的背景前，朝正面摆出芭蕾舞姿。她那祖母绿的眼眸挑衅地直视前方。

虽然被挖角回来当刺客的少年才是主角，但实质上的主演其实是海报中的这两个人。相较于主角及独舞等级的要角，皆以两人共饰一角的方式轮流演出，哈桑和凡妮莎基本上从头演到尾。虽然都有以备不时之需的替补演员，但没有人能跳得比这两个人还好，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或受伤不能上台，小春甚至做好「到时候就由我上场」的心理准备。确实也只有小春能当这两个人的代打（我也有点想看小春的版本）。

我问他：「万一两人都因意外无法上台怎么办？」小春不假思索地回答：「到时候就停演吧。毕竟谁也跳不了他们的角色。」特蕾丝在旁边听见我们的对话，脸色发白地说：「拜托，别开玩笑了。」

随着公演日期一天天逼近，哈桑与凡妮莎的紧张也显而易见。

事实上，没有人能代替他俩。全新创作的全幕芭蕾舞剧，而且还是引起争议的作品要角。

两人日益憔悴。凡妮莎不时透露「明知不能不吃饭，但就是吃不下」，哈桑也变得暴躁易怒，陷入轻轻一碰就会爆炸的极限状态。即使小春再怎么鼓励「你们一定没问题」、「只有你们能胜任」，他们也听不进去。看得来出来他们的眼神失去了光彩。两位主演者的不安，也传染给群舞的舞者们。大错小错不断，导致更加不安。舞者的不安继续传染给舞台的工作人员，最典型、也最无可奈何的恶性循环。

最后还是尚·雅美扭转了这个局面。

舞台继续彩排，出现在排练场的尚，一眼就看出大家已经不安到无所适从。

只见他缓缓地走上舞台，以「老人」的动作慢吞吞地走向属于自己的位置——舞台边的板凳，转过身，直挺挺地站好。

然后面向那两个人——不对，是面向所有舞者，以惊雷般的音量大喝一声。那是以「屏息者」——恐怖魔王的身份。

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怀疑我代替神赋予你们的任务，对神的希冀产生疑念？不知天高地厚？不，这么说还算便宜你们了，你们根本想造反吧。你们倒是说啊，说我怀疑神。我看你们有什么脸说。用耽溺于美酒、耽溺于温柔乡，流着泪起誓的那张嘴说吗？你那张嘴马上就会烂掉、眼睛会瞎掉、喉咙也会坏掉，最后连呼吸都办不到，变成永远受诅咒的肉体吧。蠢笨如猪的人啊，要怀疑神，再等一百年吧。你们只是神手下卑贱的仆人。不配拥有意志，更别提无聊透顶的感情。活着只是为了侍奉神，以神为名，因为得到神的宽恕，才能勉为其难地活下去。给我变成木偶！只需要想着如何达成神的目的就行了！无法从顺应天命中感受到喜悦的人，现在就给我离开这里！

尚的登高一呼充满震慑人心的压迫感，所有人都惊住了。

不愧是来自「屏息者」的神谕。

舞者们全都发出「遵命！」的号叫，如雪崩似的一一单膝跪地，肯定是因为他们只听得见「屏息者」的声音。

「尚——」

小春也被震撼到脸色发白，想必做梦也没想到会受到恩师的当头棒喝吧。同时也意识到尚的当头棒喝有两层意思——舞者们啊，相信作品，相信编舞师吧。

「屏息者」的当头棒喝效果绝佳。舞者们全都摆脱了阴霾，原本排山倒海的不安气氛全部消失了。

「好好好，我们是尚的杀人机器。」

「我负责接待大家。」

「让我们以仆人的身份完成任务吧。」

「没问题！」

哈桑与凡妮莎也恢复可以开玩笑的自信了，众人相隔许久又发出了笑声。

「尚，刚才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我没本事消除哈桑他们的不安。」

事后，我看到小春向尚道谢。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就连小春也会向尚吐苦水，我心想。另一方面，他绝不会在其他人面前示弱。我深自反省，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明明我一直在他身边，可是光处理自己的事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小春，对不起。」

很久很久以后，我向小春道歉。

「什么事？」

小春一脸懵地反问。我明明是离小春最近的人，应该在精神上支持他，却完全没有心力顾及他，不仅如此，还把依赖他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听完我的告解，小春笑着说：「这哪有什么。

「没关系啦，七濑只要专心写出有趣的曲子就行了，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小春的回答如我所料，但我还是有话要说：

「还有，谢谢你，小春。」

「这又是为什么？我才应该向你道谢。」小春说道。

「谢谢你制作了《刺客》。」我向他道谢。

小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接着说：「啊，不是谢谢你请我作曲喔。

「我啊，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要欣赏芭蕾舞？为什么我们想看芭蕾舞呢？看了《刺客》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到『啊，谢谢你们帮我跳出来』。不是因为我曾经跳过芭蕾舞。就算我不是舞者，无论我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经历过什么样的遭遇，都会觉得舞台上的舞者是在为观众跳舞。或许所有的舞台艺术都是这样。演员或音乐家或舞者，在舞台上代替观众『活过一遍』。每个人都能在舞台上看到『重新活过』的自己。与舞台上的艺术家一起重新活过一遍。

「看完《刺客》，以哈桑及凡妮莎为首，我觉得所有的登场人物都在替我活着、为我跳舞。替我说出我不敢说的话、想说的话，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确实和他们一起在舞台上跳舞。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们替观众跳舞，替观众活着。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吧，一定是——」

小春什么也没说，只是以真挚到有点吓人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听我说话。

多亏有尚的当头棒喝，到了紧要关头，大家突然团结一条心，冷静下来。再加上彼此都有自觉，所以就更能沉得住气，开始注意到每一个细节。这么一来无论是舞者还是工作人员，都开始积极地提出有建设性的意见，后来彩排也顺利进行下去，顺利到反而让人不安地觉得「这么顺利也太可怕了」。不仅提升了士气，剧场里也生出一股可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的宁静与自信。

然后，那天终于来了。

《刺客》的首演第一天。

「上吧，大家。让观众跌破眼镜！」

艺术总监与小春为舞者们打气（我当时人在观众席，所以无缘得见这场面）。

「喔！」所有人齐声高呼，就连远远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也用力点头。

「别紧张，大家一定办得到。让观众吓破胆、软掉骨头、臣服在各位脚下吧！」

欢呼声越来越大。

「演出结束后，如果能听见观众的叫嚣和怒吼，我们就赢了！」

小春大喊，众人报以震耳欲聋的掌声，还有人吹口哨。

「在那之后，HAL用日文喊了什么喔。」

后来特蕾丝重现当时的模样给我看时，补了一句。

「我想想，好像是『令』什么的，很短的一句话。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令观众战栗吧。

我猜他应该是这么说的。

令观众战栗吧。

柳田国男在《远野物语》序文里说的一句话——

谨以本书献给住在外国的人。

国内的山村有许多比远野更幽深的地方，那里有着无数山神与山人的传说。

愿广述其事，令平地人战栗。

不同的文化，由异界的人民带来新风貌。

极东的异乡人，来自外围城市，为芭蕾舞掺入杂质的人。

那的确是我们的任务，也是万春的使命。

令观众战栗吧。

小春的存在一直令我感到战栗。而且从此以后，我还会继续畏惧他的存在，继续追逐他的背影。

第一卷 IV 春至

「喂，我可以亲吻你吗？」

听我这么问，法兰兹还是波澜不兴，表情一如既往地看着我：

「那是为了什么的亲吻？晚安之吻吗？」

直接了当的反问令我一时语塞。

「情人之间的吻……吧。」

「你喜欢我吗？」

法兰兹继续紧迫盯人地认真反问。

「你生气了？感到困扰？」

我问道，隐约觉得他的表情含有怒气。只见法兰兹露出意外的表情说：

「不，没有这回事。不如说，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这四个字听起来特别有力，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我们可能两情相悦的直觉是对的。

话说回来，虽然我早就知道他这个人正经八百到一丝不苟的地步，但我只是想亲吻他，所以才提出这个问题，没想到他会要求我说明原因。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开口：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不过刚才那个疑问的意思并不是『喜欢』。我一直很崇拜你，大概从工作坊的时候开始。如果有这么完美的王子，我也想跳奥萝拉公主。你那有如教科书般正统的芭蕾舞当然很出色，冷静自持的性格也很迷人，该说是外型吗？身为舞者的存在感，也很令人向往。所以我想直接触碰到你，检查一下这家伙真的存在吗？想亲身感受法兰兹的肉身，想试着爱上法兰兹的肉身。」

「谢谢你诚实的说明。」

法兰兹以一板一眼到可恨的表情回答。

嗯，我还以为气氛变得比较亲昵了，以他的性格果然会变成这样的反应。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我也从你跳奥萝拉公主的时候就一直很在意你，说是有好感也不为过。原来如此，想确认我的存在。想爱上活生生的我。」

法兰兹微微颔首。

「所以是Yes的意思吗？」

「请。」

于是我将右手环上法兰兹的脖子，用左手抚摸他的脸颊和耳后，一眨也不眨地凝视他的双眼。法兰兹比我高十公分。跳奥萝拉公主时是否也是这个角度来着？我想起法兰兹执起我的手，四目相交的瞬间，他理所当然地走向我。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接通了。尽管音质不太一样，那时脑中也响起「卡嚓」一声。

为《道林·格雷》编舞时，我就有预感迟早会有这一天。法兰兹比那个时候多了几分精悍与凌厉的味道，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眼珠就在我面前。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世界映在这双眼睛里的颜色，和世界在我眼中的颜色是一样的吗？

「你有一双颜色好漂亮的眼睛。」

「我还以为HAL的瞳孔是黑色的，但仔细一看，其实是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是吗？」

「灰色、棕色、绿色、还有紫色。」

「我都不晓得。」

我陶醉地亲吻他，冰冷的唇瓣很舒服。法兰兹抱紧我，他的手臂强劲有力，而且是他先把舌头伸进来。

哈哈哈，这家伙果然是狩猎民族的末裔呢。带了点野生动物在森林里奔跑、窜逃的惊恐味道，在他身上可以感受到野兽散发出恐惧的体臭、长年以那些野兽为主食的民族体内流淌的血脉味道，以及盖过那些血腥味的殖民地辛香料的味道。感受到这一切的同时，不禁揣想他是否也在我身上闻到农耕民族的气味。

法兰兹轻轻地移开唇瓣，深呼吸，在我耳边低语：

「去我的房间吧。」

法兰兹说我「甜甜的，散发着粥或优格般的味道」。原来如此，因为日本是发酵大国嘛。

我边穿裤子边对法兰兹说「Danke.（谢谢）」，法兰兹也跟平常一样，不苟言笑地回我「Bitte.（不客气）」。

第一次应邀来法兰兹家，是他当上首席舞者，过了一年左右的冬天。果然是传说中的豪宅，不负他大少爷的盛名，甚至还有专门给法兰兹做把杆练习、整面墙都是镜子的房间。我待在他家的时候，也有幸在这里与他一起练习。他的基础练习永远那么完美，没有一丝简化或偷懒，简直是教科书等级，总是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昨天跟我儿子睡了？」

去法兰兹房间的隔天早上，他母亲突然在餐桌上问我，吓得我三魂飞掉两魂半。

我一时半刻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正在喝咖啡的法兰兹为我解围：「妈妈，你对客人太失礼了。」

「抱歉。」

法兰兹的母亲耸耸肩。

初次见她的时候就令我大吃一惊，因为她长得跟法兰兹一模一样。气质高贵，光芒万丈，足以在人心中掀起千层浪的美貌。据说是她「强烈要求」法兰兹一定要带我回家。

「这孩子啊，从以前就是不知变通、枯燥乏味的性格（这点遗传到父亲呢），所以他的芭蕾舞也索然无味。我很担心再这样下去，他永远也成不了大器。找了很多朋友来调教他，可惜至今仍毫无进展——」

「怎么个调教法——」

我忍不住看着法兰兹的脸，法兰兹只是露出一丝苦笑。

「可是儿子今天早上看起来很满足、很幸福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都是托你的福吧？」

「我跳《道林·格雷》第一次得到家母的赞美喔。」

「哦？」

「当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让我儿子跳出那样的舞蹈。」

我插不上这对母子的对话。

「总而言之，家母对你充满好奇。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所以不好意思，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今晚可以陪陪家母吗？当然，选择权在你手上，我们不会勉强你。如果要我说老实话——我其实不想把你让给任何人。」

吃完早餐，法兰兹拿起报纸苦着一张脸，表情有些懊恼地说。

那一瞬间，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不禁为之愕然。他是要我跟他们母子都发生关系吗？

但我终究还是去了法兰兹的母亲——尤莉亚的房间。

她那双跟法兰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冰蓝色眼眸，只看了一眼便将我吞噬，恐怕不是我这种人可以与之匹敌的对手。即使长相如出一辙，但尤莉亚与法兰兹截然不同。气质高雅、长得清丽脱俗这点跟法兰兹一样，但尤莉亚自由奔放的同时却又贤良淑德，性格明明非常慓悍却又楚楚可怜，千变万化的表情充满矛盾，令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为《刺客》编舞，凡妮莎要求「示范给我看」时，我就是想着尤莉亚示范。只要跟尤莉亚睡过一次，凡妮莎肯定也会明白什么是无法自拔的滋味。

「要再来玩喔。」

她嫣然一笑送我离开时，我居然有股像是逃离鬼岛，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这段关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跟母子都是），后来我发现，我确实很迷恋法兰兹，但我并不是真的「爱上」法兰兹。法兰兹也一样，这部分我们真的很像。我和法兰兹大概是以同样的强度「想爱上对方」，所以才会持续这种关系吧。

这么说来，我一直爱着的对象其实是芭蕾舞。

法兰兹曾这么说过。

「我虽然当上首席舞者，却丝毫没有梦想成真的感觉。芭蕾才是我永远的梦想，是我唯一的爱恋也说不定。」

没错，《广辞苑》※好像也写着，「爱恋」是指永远无法实现、绝对无法成真的事物。

注：最详尽的日文辞典之一。

法兰兹很早就说过，如果哪天他不当首席舞者了，应该会离开芭蕾舞的世界，继承父亲的事业，与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成家立业。有道理，法兰兹的确不适合当指导者，也不是那种从第一线退下来以后还想继续从事芭蕾舞相关工作的人。

法兰兹以他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宣布过，「我在故乡有个未婚妻」（事实上好像也真有其人），我也从平常就强调自己中性的形象，再加上彼此都想在芭蕾舞团专心跳舞、编舞，所以我们的关系始终不曾曝光。我知道大家对我的性向有许多流言蜚语，但也没必要主动昭告天下「我男女通吃」。

「你从平常就刻意消除自己的性征吧？」

为法国的高级品牌拍广告时，摄影师曾问过我。

面对这种试探性的问题，我一向笑而不答。

「没错，就是这样。就是这种云淡风轻，让人无言以对的笑脸。你非常柔软，从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头上。乍看之下什么都能接受，但其实一点破绽也没有。」

这次我换上有点冷淡的眼神，朝对方微笑。

摄影师领悟到我不打算回应这个话题，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膀。回答这方面的问题等于是落入对方的陷阱。要是我回答他，下一步他不是把手搭到我肩上，就是一把抓住我的屁股。

我在内心对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说：我之所以毫无破绽，是因为从以前就遇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

从小就经常被人色眯眯地盯着看或被人搭讪：「你好可爱呀」、「你是男生还是女生？」绝大多数都是没有邪念的宠爱视线，但其中也不乏明显带着邪念的异样眼光。尤其是那种凝眸深处带着浑沌且黏腻热度的眼神，本能会告诉我此人心怀不轨。理解那种眼神代表什么意思时，实在太恶心了，令人作呕。但直觉也同时告诉我，那里藏着世界的根源、人性难以避免的本质。所以我下定决心，绝不让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碰我一根手指，顶多只能在脑海中侵犯我，所以我小心翼翼地不随便让人察觉到我的存在感，自然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我从以前就很擅长消除自己的气息。我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进入新的环境、开始做什么新鲜事时，一定会消除自己的气息，专心观察周围的人事物。一开始就在陌生的环境出风头、刺激别人，绝非上策。除非理解并接受自己所处的状况，否则不要采取行动。无论是舞蹈教室还是工作坊，我总是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因为站在那里基本上可以观察到所有人。老师经常要我站前面一点、积极一点，但唯有这个建议我抵死不从。

如果芭蕾舞是法兰兹唯一的梦想兼永远的爱恋，那芭蕾舞就是我的「一切」。自从我在河边「转过头」的那一幕被司老师看见——不，大概在更早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有个名为芭蕾舞的宇宙，甚至已经置身其中了。我是透过芭蕾舞才能接触到这个世界。透过名为芭蕾舞的语言，才得以理解这个世界。爱着透过芭蕾舞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不，或许正因为透过芭蕾舞来看世界，我才能平等地爱着这个世界与周围的一切。

尚曾经问过我：「JUN是你的缪斯吗？」

当时我之所以答不上来，是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对深津的感情算什么。当时我觉得在深津体内看到芭蕾舞的「良心」。深津那股天生的开朗，由此诞生出甜美而华丽的舞蹈。芭蕾舞最阳光、最美好的一面，都浓缩在他体内。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是我的初恋吧。

想当然耳，既然有所谓的「良心」，就有相对的「邪念」，这是芭蕾舞真实的一面，也是芭蕾舞的魅力。光靠明亮美丽的色彩，绝对画不出这个既美好又残酷的世界。芭蕾舞的美与荣耀是浮出海面的冰山，底下是无可计数的汗与泪所形成的深海，深海底下沉淀着由无数人、无数憧憬所产生的嫉妒、怨叹与挫折。即使如此也还是有绝大部分都隐藏在水面下，只有极少数极少数能露出水面、沐浴在闪闪发亮的阳光下，成为名符其实的冰山一角。

对芭蕾舞的憧憬。这种感伤又抒情的文字，着实不足以形容那近乎疯狂的憧憬于万一，说与偏执或诅咒、又或者宿命及宿愿是同义词也不为过。这点我们日本人最清楚了。

明治末年第一次看到芭蕾舞的日本人，对芭蕾舞满心向往，怀有远大的梦想；自己也想跳，也想变成那样，也想得到那些美好的心愿，令我叹为观止。

生活习惯和动作都不一样，文化及风土、历史也不一样。更残酷的是骨架、体型有决定性的差异。尽管如此，他们仍苦苦追求。即使从现在的角度去看，依旧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的痴心妄想。即使如此，他们仍不放弃。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刻苦及坚忍学会技术，把梦想寄托给下一代、再下一代。先人长达好几个世代对美的执念与追求，终于连肉体都得到改造。每次世代交替，就更靠近适合跳舞的身体、适合跳舞的样貌一点。他们主动把自己的身体打造成适合盛装芭蕾舞的容器，勇敢追求芭蕾舞之美。今天的我，完全是站在前人的恩惠上。

大家都说我很美，说我是理想的体型，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因为那是上天为了让我跳芭蕾舞的恩赐。因此我必须将这副身体从头到脚都献给芭蕾舞才行。

这么说来，赐予我灵感的存在也无所不在，深津、哈桑、凡妮莎、法兰兹、芭蕾舞学校及芭蕾舞团的卓越舞者们。舞者们自不待言，但是对我而言最符合「缪斯女神」这个称号的，大概是在音乐上赋予我各种灵感的泷泽七濑。

七濑身上从以前就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氛围，是有点可怕的女孩。直到现在，我仍为她不继续跳舞感到遗憾。要是她继续跳舞，还能为自己做的曲编舞，或许能成为非常稀有的存在。不过那是因为我不晓得专业作曲家原来要那么辛苦的工作，两边都不放手的结果，可能是两头都不到岸。

我也曾经想为状态绝佳的七濑编舞。《咆哮山庄》真是太可惜了——那是我想像她处于绝佳状态时编的舞，但她已经无法像我记忆中的她那样跳舞了。

尚·雅美第一次见到七濑后曾经问我：「她是你的姊妹吗？」尚说乍看之下，我和她除了同为日本人以外，还让他感受到某种同质性。这么说倒也没错，我经常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要是我有妹妹，或许真的就像七濑。

相较于充满女人味、很适合演戏剧化女主角的美潮，大家都说七濑很天真，像个男孩子（除了宝冢※的男性角色以外，大概没几个女生像她那么适合软呢帽和风衣了），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其实也有令人倾倒的千娇百媚。最重要的是，她的听力很好，所以英、法、德语都很流利，反应也很快，既聪明又迷人。所以很多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七濑，我还发现哈桑对七濑特别有好感，但我很想奉劝他：「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还是死心吧。」根据我的猜测，七濑十之八九应该是女同性恋者，和她一起住在巴黎的女性，应该就是她的伴侣。

注：迄今仍是一支全部由未婚女性组成，在日本广受欢迎的歌舞剧团。

尚·雅美经常对我说：「HAL，你跳《HANA》给我看。」

而且通常是在我陷入迷惘、有所误解、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起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叫我跳，后来明白了：「啊，我现在处于不太妙的状态啊。」

尚·雅美有很多编舞作品，我也在芭蕾舞团的里里外外跳过好几次，但《HANA》是尚特别为我编的作品。不过我只在尚的面前跳过一次。

以《DOUBT》出道后，尚经常找我。

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我独自听音乐，他跑过来问我：「你在听什么？」我那时正好在听喜纳昌吉※的〈花〉，由来自冲绳的女歌手以无伴奏、纯人声的方式演唱的版本。

注：日本冲绳民谣歌手，曾任日本参议院议员。

「这是一首叫作〈花〉的日本歌，花，HANA，FLOWER的意思。」尚听了以后，似乎受到冲击，反覆听了好几遍，不厌其烦地问我歌词的意思。

然后尚说：「跟我来。」带我去他使用的旧练习室，配合〈花〉的音乐开始为我编舞。

那支舞非常具有尚的风格，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就像野花盛放，风轻轻地吹过，非常温柔，却也非常有底蕴与深度。

当时我不懂，但现在总算明白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当时我还是个不成熟的舞者，他就能看出我的技巧还有成长空间，掌握我跳舞的个性，为我编舞。他的眼光实在是太犀利了。

为深津的《雅努斯》编舞时，尚提醒过我：「如果你编的舞能更贴近他一点，应该会感觉JUN是发自内心在跳舞才对。」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HANA》就是这样，融入我的身体，感觉舞蹈是自然而然地从体内流出，而非自己主动去跳。

我跳了一辈子，可是当精神陷入低潮的时候，还是有些无论如何都跳不来的作品。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粗线条又乐观的人，可是一旦有什么令我感到在意的地方，又一定要彻底想清楚才肯罢休，因此经常想着想着就钻进死胡衕里，而尚似乎知道我有这个毛病。

我在尚面前跳起《HANA》，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对我说「没问题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如果是自己觉得跳得很差劲，或是消化不良的舞蹈，通常跳完以后都会很沮丧，但尚总是以云淡风轻的表情对我说「没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会不可思议地变得轻盈，意识到自己又钻牛角尖了，然后心情会变得轻松一点。

有一句话叫「时分之花」，意指即使还不成熟、尚未成大器的艺术家，也有只有那段年少轻狂的时期才能表现的刹那光辉。不同于千锤百炼后，永不凋谢的永生花，时分之花是稍纵即逝的韶光。我猜尚不时要我跳《HANA》给他看，或许是为了让我意识到这点。

当然，我也随时都有想跳舞的冲动，但是想快点看到脑海中的舞蹈具体成形的念头更强烈。留学没多久就开始编舞，或许也是基于「想快点看到舞蹈」的焦灼。

尚经常告诫我要舞在当下，再三敦促要钻研身为舞者的技艺。因为在舞者的成长过程中经常会出现时分之花的风景，如果不抓紧时间好好体验，绝对无法变成熟，将来编舞时也必须留意其他舞者的时分之花……云云。

时分之花是出自世阿弥的《风姿花传》※里的词句，听到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时，我简直惊呆了。

注：世阿弥是日本室町时代初期的猿乐（日本中世纪表演艺术之一，也是能乐和狂言的源流）演员兼剧作家。《风姿花传》为世阿弥的代表作，是一部戏剧理论作品。

尚也有思想家的一面。日本的能乐在欧洲的剧场从业人员间，掀起过好几波的流行。二十一世纪初期，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慈的《鹰井之畔》就改编成能剧，还依此再改编成全幕芭蕾舞剧。世阿弥的《风姿花传》也翻译成好几国语言，因此尚大概是以舞蹈家的角度去阅读世阿弥的作品。

回首前尘往事，尚的过人之处还有体内随时保有好几个时间轴这点。

少年的时间、青年的时间、壮年的时间、老年的时间。

正因如此，他跳舞的每一刻总是在那个当下，以时分之花的模样冷冻保存在体内，编舞时就能配合对方的时间解冻，以鲜活水嫩的状态拿出来应用。

除了司老师和谢尔盖是「我的老师」，影响我的舞者或编舞师不知凡几，但只有尚·雅美称得上是「我的师父」。

初相遇时，我完全被他的眼神压制住。

那一瞬间，我想起以前看过京舞※大师写的书中一节。

注：江户时代中期至末期在日本关西地方迎来全盛期，日本舞蹈中诞生于京都的流派。

世袭舞蹈家的现任宗主，被人拿来与前任宗主比较时说的话：

「我想前任宗主如果一直看着前方，应该能看到千里之外吧。但我就算一直直视前方，顶多也只能看到数公尺开外。」

这无疑是尚的写照。他给我的印象是当他看着某样东西，一定能看到最远的地方，看穿这人世间的一切。

没有一件事能瞒过此人的法眼。站在这个人面前，从过去到未来，都能瞬间被他看透。我在他身上感受到这种近乎令人望而生畏的感觉。

进入芭蕾舞学校后，所有人都要轮流在尚面前跳舞，那实在太可怕了。

到底是什么被看穿了？尚怎么看我跳的舞？

从过去到未来，我从未那么紧张过。

事实上，这所芭蕾舞学校有个类似都市传说的传言。听说有人特地不远千里来留学，但是没有通过尚的审核，在尚面前跳过舞后就摸摸鼻子回国了。那好像是假消息（确实有个刚开学就受了重伤，一次舞也没跳就回国的学生，结果传来传去就传成这样）。这段学生与尚正式见面的时间，对于去世界各地挖角学生的教师而言，似乎也是非常紧张的时间。

我跳完舞后，尚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道：

「你在追求什么？」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我也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尚，他摇摇手：「没什么。」对我露出笑容。

至少不会被取消入学资格了，我放下心中大石。

很久很久以后，我问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回答：「当时我觉得你在芭蕾前方看到的东西，跟其他人不一样。」

芭蕾前方。我压根没想过这件事，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尚似乎也对我的眼神印象深刻。

加入芭蕾舞团的面试时也是，我跳完舞后，尚又喃喃自语。

这次是单刀直入的问题。

「这里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当时我还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呆若木鸡。

不过尚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又摇摇手，对我微微一笑。

简而言之，尚打从一开始就看出我跳芭蕾舞的目的是为了追寻「这个世界的形状」。

参加《DOUBT》圣女贞德一角的团内试镜，其实是一时兴起。

主办方似乎预设圣女贞德是女性角色，但试镜通知上并没有明确注明是男生还是女生。

听见神的声音、剪去长发、女扮男装上战场的圣女贞德。

她被处以火刑大概是十九还是二十岁的时候，和现在的我几乎同年纪。

嗯，直觉告诉我，我应该能胜任。

果不其然，除我以外的应征者都是女性，但主办方还是让我参加试镜。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因为我提出申请，尚才发现圣女贞德一角也可以由男性来扮演。

团内试镜当天，我稍微改造了一下医疗从事者穿的白袍，换上胸口和脚边有打褶、没有腰身的白色洋装。

其他应征者看到我都吓了一跳，尚和工作人员则是被我的打扮吓一跳。

这个策略有点剑走偏锋，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所以想必是见效了。

开始试镜。

尚跳了几段已经编好的圣女贞德舞蹈给我们看，要应征者记住，轮流表演。

不愧是学姊们，跳得很完美，而且都是看过一次就会跳了，这点实在很厉害。我也很擅长记舞步，所以这部分老实说并没有被抛得太远。

比起技术，尚及工作人员大概更看重能不能贴合角色的形象。

尚继续做出指示。

「希望各位能站在圣女贞德的角度 ，演出接收到神谕的场景。」

感觉得出来大家都「什么！」地吸了一口气。

居然要在尚面前即兴创作舞蹈。

想必所有人都在心里愁眉苦脸地哀号「死定了」。老实说，我也不例外。

尚给我们三十分钟的时间创作「接收到神谕的场景」。

大家各自开始动起来、摆姿势，也有学姊口中一直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词。

我无法动弹。

尚和工作人员大概也注意到呆站在原地的我。

然而，我的脑筋正在全速旋转。

神谕。

从天而降的，神的启示。

生活在法国乡间的平凡小姑娘。平常就是务农、放羊、照顾年幼的妹妹，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女孩——

如此平凡的女孩，有一天突然接收到神谕。

去奥尔良，拯救国王吧。

她大概听见这样的声音吧。是听到法语？还是以一种概念的形式掠过脑海？又或是浮现出鲜明的画面呢？

那个瞬间到底带给贞德多大的冲击呢？

应该是非常大的冲击才对。应该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才对。冲击太过巨大，应该一时动弹不得才对。

应该觉得那一瞬间，漫长得宛如永远才对。

想到这里，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应该会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

咿呦！的吆喝声在脑海中响起。还有梆、梆、梆地热烈敲打「拍子木※」的声音。

注：类似响板的一种日本传统乐器，用于歌舞伎等日本传统戏曲的开场。

当时，我也想着同一件事。歌舞伎的亮相。

我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者们，拼命思考。

那是什么来着？那个动作是什么样来着？那是在表现什么来着？

然后，突然灵光一闪。

被拉长的瞬间，出现在我眼前。

受到某种冲击时，应该会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

我无意识地张开十指。

啪、啪、啪，听见拍手的声音，我这才回过神来。

在我茫然伫立的时候，三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工作人员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什么都没做的我。

「那么请轮流表演。从希尔维亚开始。」

尚瞥了她一眼：

「请在听到我拍手的声音同时，以舞蹈表现出圣女贞德接收到神谕的瞬间。」

我看着学姊们的诠释，却完全没有看进去。

因为眼睛虽然在看，脑中却还一直思考着「觉得那一瞬间就是永远」的感觉。

双手抱头，身体弯曲，不断旋转——

激烈地跳跃，在空中用力地击腿——

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把脚抬得高高的——

踮起脚尖，有如迷失方向般地不断旋转——

各种「接收到神谕的场景」从我眼前滑过。

「接下来轮到HAL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发现大家都在看我。

好不容易挺起胸膛，重新站好。

练习室里鸦雀无声。

我闭上双眼，低着头。

啪，耳边传来尚拍手的声音。

接收到神谕的瞬间，有一道光射入脑海。

过于刺眼的闪光，过于冲击的画面。

我瞪大双眼，张开嘴巴。

十指张开到极限，慢慢地举起双手。

被拉长的瞬间，感觉像是永远的瞬间。

那一刹那的时间，用动作来表现受到的震撼。

用身体的动作、用身体弯曲的角度，来表现震撼的强度。

被拉长的瞬间。

动作看起来就像慢动作。飞过来的球，慢慢地旋转靠近，连缝线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我慢慢地扭转手臂，为了撑住受到冲击、摇摇欲坠的身体，奋力地踩在地上。

必须承受这个冲击，必须接住这个冲击才行。

我扭转全身，抬腿，拼命保持平衡。

可惜我无法完全承受这个冲击。即使拼命想扎稳马步，终究还是失败了，我缓缓倒在地上。就算仍不死心地挣扎，最后还是无力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扬起脸来，尚与工作人员茫然自失的表情映入眼帘。

尚瞪得比牛铃还大的双眼，不偏不倚地撞进我心里。

我站起来，众人都为我鼓掌。

试镜的结果，我赢得了圣女贞德的角色，舞台上实际接收到神谕的那一幕和服装，都采用了我的点子。

会让我想试着为对方编舞的舞者，多半是肉体本身就充满存在感，光是站在那里，身体就彷佛在对周围说话的类型。相反地，乍看之下并不引人注意，却有股莫名的魅力，让人不知不觉就受到吸引的类型也很勾动我。简单说，光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让人想看下去的类型。

感觉具有这种独特存在感的舞者，与其说是人类，更像是不可思议的生命体。他们搭载的作业系统，与普通人或平庸的舞者那种放诸四海皆准的作业系统不同；搭载了专为舞蹈设计、比较特殊的作业系统，为此而生、为此而动的生命体。

我心目中的舞者，依魅力可以分成几种类型。

一是技术高超、动作干净俐落的类型。

一是个性十足、氛围独特的类型（这种类型一不小心就会受到「稀奇古怪」、「标新立异」的批评，所以能在快踩线而不越界的界线前，表现出个性的类型果然很特别）。

还有一种是得天独厚，美丽的手脚及肌肉的长法，本身就很有看头的类型。

当然，以上这些特性都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很难分得清楚，出现在每个舞者身上的比例也都不一样。身体再怎么得天独厚，如果没有技巧打底，恐怕会无聊到看不下去；另一方面，就算再怎么得意洋洋地强调自己的技巧，也只会让人觉得确实厉害但也很无聊，看到快睡着。很多舞者都同时拥有这些特质，如果能一次拥有所有特质，无疑能变成大明星。

卓越的音乐家或舞者与并非如此的音乐家或舞者，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每个声音、每个动作所搭载的资讯量，压倒性地高过后者。这并不是比喻，每个艺术家内在的哲学与世界观，都浓缩在他们的声音及动作里。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眼在芭蕾舞学校看到哈桑时，内心就涌起想为他编舞的强烈冲动。不，不对，正确说是「想看他依我的想像舞动」的冲动。

他的身体就是这么神奇，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充满跃动感，让人相信他具有高度的体能。他那美丽的肌肉几乎是艺术作品，我都想为他塑型、铸成铜像了。更重要的是，他那不可思议的肤色，可以说是独一无二。有如天鹅绒的布料或甲虫的翅膀，会随光线折射的角度显现出不同的色彩，怎么看也看不腻。

制作《躯干》系列时，包括哈桑在内，我把舞者的身体当成一片一片的拼图，在空间里描绘成一幅画。

我也曾经要求舞者摆出不合人体工学的姿势，试图呈现江户时代的画谜或艾雪※的版画作品〈白天与黑夜〉。搞得大家怨声载道，哈桑更是一看到我就破口大骂：「喂，HAL，你这浑蛋。」

注：莫里茨·科内利斯·艾雪，荷兰著名版画艺术家。

把绘画改编成芭蕾舞是我多年来的愿望，我一直想用查理·明格斯或欧涅·柯曼※的音乐，让哈桑、深津、凡妮莎、法兰兹以四人舞的方式诠释亨利·马谛斯※的剪纸作品〈爵士〉，但法兰兹和哈桑至今仍水火不容，再加上对外的活动越来越多，要请大家一起把行程空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到底能不能实现也还是未知数。

注：两人皆为爵士音乐家。

注：亨利·埃米尔·伯努瓦·马谛斯，法国画家，野兽派的创始人及主要代表人物。也是雕塑家及版画家。

起初哈桑一天到晚来找我叫嚣，我被他烦得不知如何是好，随着逐渐了解他的出身，明白了自信心与自卑感随时都在他心里拔河。这种矛盾的情绪形成他复杂的内心世界，为他的舞蹈筛落阴影。

他面对「出身不好」这根软肋的角度，好像也每天都不一样。彷佛有一个写着自怨自艾、恼羞成怒、灰心丧志、反抗、接受、视而不见……的转盘转来转去，箭头每天指向的应对之道都不一样。即使如此，他的核心部分依旧高洁而纯粹，没有受到任何污染。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在芭蕾舞学校学习的同伴升格为首席舞者时，为他们编舞成为我的习惯。

我因为想看哈桑用他的身体舞出有棱有角的动作，为他制作《斧头》。那是一支哈桑本人就是斧头，手起，刀落，日以继夜地砍伐木头，最后被丢到一旁的舞蹈。

音乐选择了瑟隆尼斯·孟克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他的音乐有一股低温的幽默感，与哈桑体内愤世嫉俗的幽默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神秘境域〉与《斧头》的一直线动作连动，正好对眼睛造成有规律的、很舒服的视觉效果。可想而知，用锐角的姿势固定住手脚的舞蹈非常困难。虽然不到《彼得洛希卡》的木偶那么难，但我认为这个角色大概只有哈桑能胜任。为《斧头》编舞时，哈桑不再动不动跑来找我麻烦：「喂，你这小子。」可见他似乎还满喜欢这部作品的。

天生的女王，是我对凡妮莎的第一印象。

光是一头灿烂似火的红发与翡翠般的绿眼珠，就够令人印象深刻了，她还有不属于十几岁少女的威严。要在YAGP脱颖而出，不仅必须舞技精湛，还需要有特别的存在感，而她完全具备。

明明给人一点也不在乎周围眼光、我行我素的感觉，其实对其他舞者观察入微，是个非常非常努力的人。我三不五时召集学生，为他们编舞的事，她似乎也都看在眼里。她表示希望我为她的毕业公演编舞，我着实受宠若惊。

研究她想跳什么作品、喜欢什么东西后，发现她和我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共通点。她也从小就骑马（想也知道她是那种上流阶级的「骑马」，跟我这种连马鞍也不装，恣意在牧场上横冲直撞不一样）。听说她爷爷和爸爸都是马术的奥运选手，所有亲戚都善骑马。

透过马的话题，我们一下子就熟稔起来。她看起来很高傲、很难亲近，但是一聊才发现她其实是很活泼的女孩子，甚至有点害羞，是随处可见的少女。我感觉彷佛从小就认识凡妮莎，好像我们曾经一起在牧场上骑马、彷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邻家女孩——

冷不防，脑海中浮现出毕业公演的《青年女囚》。

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心无城府地一起玩、一起笑，对彼此抱着淡淡情愫的童年。再也回不去的季节，数十年的岁月在短短几分钟的舞蹈中推移——

那几乎是我第一次制作正式的编舞作品，舞蹈的灵感却源源不绝地泉涌而出，我猜主要是因为对手是凡妮莎。基本上，女生会比男生更快成为一位成熟的舞者，而她的完成度又比其他女生更高，能充分理解我想表达什么，完美呈现出我要的感觉，这点令我感激涕零。她也是第一个让我体会到自己想像中的画面，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眼前、跳起舞来很有快感的人。直到今天，提起凡妮莎，我依旧满心感激。

有趣的是，或许也因为骑马时的感觉是我们的共通语言，我和凡妮莎的托举，从一开始就配合得天衣无缝。成为专业舞者后，我和各式各样的舞伴跳过舞，很少遇到从一开始就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对手。

「HAL，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当舞者，请再跟我跳一次《青年女囚》。」

那当然。或许是因为与「儿时玩伴」约好了，每次为她制作独舞的作品时，无论如何都会以《青年女囚》的孩提时代为蓝本。

她在《回声》中如梦似幻、甚至还带点忧伤的美貌，惊艳了所有人。曾因为《青年女囚》的首演演出名单中，自己的名字排在芭蕾舞团的前辈后面，不甘心到哭泣的她，如今王者归来，比以前成长了不只一两倍，成为拥有强大表演力的首席舞者，我非常为她高兴。

果然最能让凡妮莎发挥真本事的，还是「天生的女王」角色。若说《火神》或《刺客》是最适合她的角色，我也不否认。但是在我心里，凡妮莎比较像是我的「儿时玩伴」。

仔细想想，演出我编舞的出道作品《青年女囚》的凡妮莎，固然令我印象深刻，但第一个升上首席舞者时表明想跳我编的舞以兹纪念的人，其实是法兰兹。

当时我无论身为一名舞者、还是身为一名编舞师，都才刚起步，要在那个阶段说出希望跳我编的舞这种话，其实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所以当艾瑞克告诉我「HAL，法兰兹希望你为他创作独舞作品」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连艾瑞克都一脸匪夷所思。

我半信半疑地去找法兰兹，他劈头就一脸正色地对我说：「就像你挖掘出凡妮莎不为人知的那一面，希望你也能挖掘出连我自己也没发现的另一面。」

事实上，自从在日本与王子跳过《睡美人》以来，我来到这里后几乎还没有跟他说过话。因此听说他看过我在芭蕾舞学校的公演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实说，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委托还没有任何成绩的我为他编舞，也令我非常忐忑。

「让我来编真的没问题吗？」

我诚惶诚恐地问，法兰兹泰然自若地回答：「不行的话，我也不会拜托你了。」

「那你想跳什么？或是有什么想跳的主题吗？」

我又问他，他摇摇头：

「交给你拿主意。由你决定想让我跳什么。」简直是乱七八糟的回答。

然后他就这么站起来，准备走人。我连忙抓住他：「等一下，再怎么说这也太疯狂了。我需要一点提示，再多说一点嘛。」

当时，但凡有法兰兹参加的公演，只要我能去，我都会去看。

因为我对毫不迟疑地执起化身奥萝拉公主的我的手的「王子殿下」，会跳出什么样的舞蹈非常感兴趣。

每次一出现在舞台上，他的站位就会成为目光焦点，很明显不适合跳群舞。这也难怪，毕竟他是以三级跳的速度在成长。

他不一会儿就拿到主角级的角色，而且往舞台上一站，总彷佛一开始他就应该在那里，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只是因为完美的容貌与技巧，他连存在本身都充满了戏剧效果。

他扮演的王子，有着完全超出他这个年纪的气势。明明活像是童话故事里一抹记号般的存在，却能让人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角色的德高望重与肩上背负的责任，就像活生生地活在那个时代，真真切切地传递出苦恼与悲壮的感觉。

平常明明是那么寡淡的一个人，在舞台上的情绪表现却极为强烈；明明演技一点也不夸张，却能深深打动观众的心。

那股气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边思考边刨根究底地追问他。他虽然惜话如金，却也坦率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包括他是历史非常悠久（久到出现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的某家族末裔；包括祖父母和亲戚、父亲，从小都告诫他要以家族的名声为荣，接受非常严格的教育；包括他底下还有小自己很多岁的弟弟妹妹。

包括母亲第一次带他去剧场，他就成了芭蕾舞的俘虏；包括他下定决心要以成为芭蕾舞者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包括除了母亲以外，全家族都反对他学芭蕾舞；包括为了继续跳芭蕾舞，不得不对天发誓，愿意接受父亲提出的任何条件。

包括必须永远保持名列前茅，只要父亲一声令下，一定得陪他出席各种社交活动（他也是因此而来到日本）；包括以超乎常人的努力满足所有的条件后，终于得以加入芭蕾舞团；包括尽管如此，他的舞者生涯在父亲眼中依旧是「停滞期」；包括一旦不当舞者，就得继承父亲的事业……

一路听下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超乎常人想像的夸张人生，他说得云淡风轻。

为了随时保持名列前茅，一定得花时间学习，但也不能因此减少练舞的时间。所以他决定完全不讲废话，不跟朋友交际，身体自然而然地养成这个习惯。如今要克服的问题仍堆积如山，总之为了取得经营管理硕士的学位，他正在上大学的函授课程，只要有空就学习——

「我知道大家都说我性格古怪又冷淡。」

至此，法兰兹第一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过也无妨。我可以活在舞台上。我可以在舞台上随心所欲地发泄情绪。」

他的笑容里有着身为芭蕾舞者活下去的压抑又充实的感受。我懂了，法兰兹在舞台上扮演王子时，肩上的重责大任其实是他人生的写照。所以他的苦恼才会那么真实。

「这些可以供你参考吗？那就拜托你了。决定好后通知我。」

法兰兹也不等我回答就站起来，转身离去。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目睹他宽阔又健美的背。

那一瞬间，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脑海中突然响起约翰·柯川的〈我所喜欢的事物〉的前奏，配合前奏，我在黑暗中看见法兰兹沐浴在聚光灯下，摆出姿势的背影。

而且聚光灯每两小节就闪一下，法兰兹也随之改变姿势。

他身上穿着十九世纪的服装。宽松的白衬衫，领口围着领巾，穿着膝盖底下收紧的裤子和长靴。

「法兰兹。」

我无意识地呼唤他。法兰兹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我告诉他：

「道林·格雷。」

「什么？」

「我要你跳道林·格雷。」

法兰兹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几不可辨地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身体微微后仰。

「真是直球对决啊。」听到「道林·格雷」这个标题，包括艾瑞克在内，所有人都露出苦笑。另一方面，听到我说「我只想做这个，而且有自信可以做好」时，所有人都同意了。

除了同样都是世所罕见的美男子外，法兰兹和道林·格雷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共通点。但我注意到了——法兰兹恐怕也注意到了。

法兰兹为了能全神贯注跳芭蕾舞，在彻底做好自我管理的情况下，长年受到家庭打压。平常压抑的情绪只能在舞台上释放，付出相当昂贵的代价，才得以为芭蕾舞而活。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跟道林·格雷一样，假装视而不见地积压了许多愤怒、焦虑、埋怨、孤独。

害怕不再年轻的恐惧、对碌碌无为的焦虑、对自身命运的埋怨、无处可去的愤怒。

法兰兹注意到了，自己的内心也有跟道林·格雷一样的恐惧与埋怨。

不可思议的是，编舞的时候，我们几乎不怎么交谈。

我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舞蹈动作，法兰兹没有一丝疑惑地照单全收，完全没有任何模仿或复制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早在我跳给他看以前，他就知道接下来的舞会怎么编。

在我编、他学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我编的舞逐渐变成法兰兹自己的舞蹈。

就像为气球吹气，不知不觉间，法兰兹已经变成道林·格雷的形状了，变成道林·格雷本人，站在我面前。

彩排的时候看到完成的舞蹈，所有人都被震撼到失去语言能力，就连负责编舞的我也不例外。那是属于法兰兹，属于道林·格雷的舞蹈。

「我有挖掘出你新的一面吗？」

后来我曾经这么问他，法兰兹微笑回答：「有啊。

「比起挖掘出新的一面，更让我觉得，我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我决定把这句话当成赞美。

「我觉得还不错的舞者，眼神都有点迷蒙呢。」

我刚当上专业舞者还不久的时候，忘了是为什么，稔舅舅曾经这么说过，令我记忆犹新。

「眼神迷蒙——那是什么状态？」

我反问道，稔舅舅用手在自己的眼角搧了搧：「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部分会笼罩着一层雾气般的东西。」

「嗯哼，那我呢？」

我还记得自己有点紧张地问道。

稔舅舅认为「还不错」的舞者，也包括我吗？这对我很重要。

「嗯……你小时候的确是这样呢。」

稔舅舅轻描淡写地说。

「小时候？」

见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稔舅舅点头。

「嗯，你很早就过了那个阶段啰。」

「那个阶段？」

「那大概是舞者浸淫在舞蹈里的表情吧。」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浸淫」的字。

「沉溺在跳舞的快感，神情恍惚。传达到观众席上，就连我们这些看的人也感受到快感。」

稔舅舅仰望着空中。

「换个角度来说，专心、投入到那个程度，会把观众完全抛到脑后。因为舞者完全进入自己与舞蹈的两人世界里。这么一来，看到舞者更上一层楼固然感动，但观众的心情却很复杂。该说是有点寂寞，还是感伤呢？又或者是由爱生恨也说不定。这些复杂的情绪全部打包在一起，也是观察舞者的喜悦。」

稔舅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可是一旦过了浸淫的阶段，舞者又会继续蜕变。舞者将与舞蹈合而为一，变成舞蹈本身，因此他们的世界将无限开阔。他们将毫不吝惜地把一切献给观众，观众也能充分地享受这一切。

「当舞者抵达这个境界，每个表情都很清澈，不再迷蒙。我认为小春已经抵达那个境界了。」

「稔舅舅也在我的芭蕾舞里占了几个百分比喔。」

我这么对他本人说过，记得舅舅当时看起来很高兴，令我感到十分意外，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说得更老实一点。

其实我说得相当含蓄。因为他对我的舞蹈是否造成影响，稔舅舅肯定觉得一点也不重要，所以我说得很保守。老实说，稔舅舅岂止占了几个百分比，根本是对我的舞蹈基础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稔舅舅的家——也就是我妈的娘家，对我而言，那不是外公外婆家，而是「稔舅舅的家」。

那个家就像百宝箱，装满了书和唱片以及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博学多闻、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稔舅舅，豆皮也在。

每当我想起豆皮，到现在还是会哭。我对狗没有抵抗力，曾经想在这里再养一只豆皮二号，问题是我经常不在家，所以暂时没办法照顾狗。也或许是豆皮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没有狗能代替我」的念力所致。

要是没有那个家——要是没有稔舅舅，我的舞蹈大概会完全不一样吧。或许也创作不出《青年女囚》或《道林·格雷》或《蜘蛛女之吻》了，就算有，应该也会变得很浅薄。从小在那个家里，在日常生活中有如呼吸般自然吸收的「文化」，变成我的财产，而非为了芭蕾才学习的知识或教养。

日文有所谓「见巧者」的说法，亦即很有眼光的人。如果能得到这种人的肯定，就可以独当一面，无庸置疑。

这种人真的很厉害。尤其是观众，普罗大众也有很多这种眼光独到的人，他们是真的能理解舞者的技巧好不好，且愿意赞赏舞者的个性。

可是这些「专业观众」，不见得是我自己想获得对方肯定的人。

希望对方来看，想知道对方看了会说什么。

能让我真心这么想的人，恐怕只有尚·雅美和稔舅舅。

当然，包括父母、司老师和谢尔盖在内，我希望也让所有关照过我的老师们、一起跳芭蕾舞的同伴们、大批的观众们看看我的作品。但那只是纯粹想讨他们欢心、想看到他们开心的表情，类似职业道德的意识。

但尚和稔舅舅是另一回事。对我来说，只要他们肯来看就行了。只要能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就行了。只要这两个人愿意理解我的舞蹈，这样就够了。

希望得到理解，这对创作者也是很麻烦的欲求、很棘手的问题。赞赏不等于理解，这个昭然若揭的事实苦恼着无数的创作者。麻烦的点在于「我理解了」和「我被理解了」，都是个人的主观意识。这种想被理解的欲求，到底是什么呢？只是创作者渴望受到肯定吗？抑或只是自尊心作祟呢？

七濑看完《刺客》说「舞者是在替观众跳舞」时，我吓了一大跳。原来我们是替观众站在舞台上啊。

这是很大的冲击，因为我看舞台表演时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站在舞台上的舞者独一无二，是观众必须抬起头来仰望的艺术家，是无比孤高的存在。

如果我们是在代替观众——如果我们只是观众的傀儡，艺术家想被理解的欲求，岂不是搞错对象了？岂不是无处可去了？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反驳，但内心深处又觉得七濑说的话指出了某种真相。

因此当我听到稔舅舅说「抵达这个境界的舞者很清澈」时，感觉眼前的迷雾完全散开了。有道理，被称为超级巨星的人都很清澈。不再有「请了解我」这种内耗的杂念，能给予观众无尽的爱，再经此从观众身上得到更多的爱。原来如此，超级巨星与观众完全是两情相悦呢，我懂了。

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令我大受感动的同时，想起稔舅舅从以前就自称「我是万春的第一个粉丝」，就觉得非常光荣。

凡是在日本举行的公演，我一定会寄票请稔舅舅来看，但是很难让他在第一时间看到我创作的首演。所以《蜘蛛女之吻》碰巧与稔舅舅任教大学的学术休假※一致时，他来看我的首演，真的令我好高兴。因为那也是我从稔舅舅的藏书中得到灵感的作品。

注：大学老师用于研究或旅行的带薪休假。

我也看过《蜘蛛女之吻》的电影版和舞台版，是心心念念想做的作品之一。能使用大量我非常喜欢的皮亚佐拉的音乐，不抱希望地问我一直很喜欢的比利时设计师愿不愿意帮忙做舞台服装，对方痛快允诺也很令我高兴。

登场人物有遭怀疑是恐怖分子、被捕下狱的华伦定，与在狱中接近他的男同性恋者莫里那、莫里那崇拜的电影女星欧若拉，以及命令莫里那从华伦定口中套出情报的典狱长。

剧情围绕着这四个人进行。全公演的莫里那皆由我扮演，其他三人则以轮替的方式、两人分饰一角。

莫里那是我心里一直暗自想挑战的角色，请设计师制作的红与黑戏服，下摆左右非对称，很便于活动，我也非常喜欢。

可以引用《黑色追缉令》※及《干柴烈火》※等我喜欢的电影里令我印象深刻的舞蹈场面，以及与欧若拉艳惊四座的双人舞〈华丽的探戈〉、与华伦定尔虞我诈的心理战〈回忆的探戈〉、以及在最后的高潮，四个人并排一起跳的〈自由的探戈〉，简直太棒了。说穿了我把自己的兴趣都放进去了，而且还跳了兼具兴趣与收入（？）的角色，是我非常满意的作品——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注：一九九四年美国黑色幽默犯罪片，为昆汀·塔伦提诺执导与编剧。

注：二○○○年的法国浪漫喜剧剧情片，由法兰索瓦·欧容执导。

全体观众都看着我，所有人都为我深深着迷的感觉实在太爽了。被一起跳舞的舞者挑起情欲也很有快感，虽然只是在舞台上。

伤脑筋的是，扮演华伦定的舞者都为我臣服了。

我承认自己在舞台上咄咄逼人地逼近对方（毕竟我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但这部作品的成败取决于莫里那是否够迷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在选角的时候其实也很小心，打算选直男来演华伦定的角色，可以的话，最好是已经有稳定交往的女朋友。

没想到那两个人和我排练几天后，就立刻忘了原本的目的，下了台也继续纠缠我。

我简直被他们搞到崩溃。不仅原本革命情感的关系变得尴尬，还演变成牵扯不清的三角关系，我真的很担心会不会被他们捅一刀。其他团员和工作人员，不晓得什么时候也得知了我们牵扯不清的关系。我还收到法兰兹兴师问罪的来信，真是够了。

「你在舞团里到底有没有专心跳芭蕾啊！」

我可专心了。公私不分的人又不是我。

我回信为自己辩驳，但只收到「我可不这么觉得」或「少骗人了」的短讯，可见法兰兹真的非常生气，害我不得不三更半夜搭计程车去公寓找他。

法兰兹用冷到不能再冷，被深津形容为「肯定会吓到哭着逃跑」、一口气降至零度以下的冷漠视线迎接我，明明不是我的错，我却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解释：

「那个角色本来就应该那样跳！我的心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吧！」

法兰兹面无表情地直勾勾盯着我看。

「不管你跳什么，在公演期间、在舞台上跟谁谈恋爱，我也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把舞台上的角色带到台下，发展成疑似恋爱的关系时有所闻，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将情感投射到角色上。

因为法兰兹依旧一声不吭，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他：

「难不成是因为你想跳华伦定？但那个角色比较适合拉丁裔的舞者，而且你还有《仙女》要忙，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你。」

法兰兹摇头：

「不是。我知道自己不适合那个角色，也没想过要跳。」

我放下心中大石，叹着气说：

「现在只是大家都太投入于角色里，才会产生误会，等公演结束后就好了。这你也知道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法兰兹目光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那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混乱，不晓得他究竟在气什么。

「因为……」

法兰兹以百般不情愿的语气开口：

「因为你都不那样对我。」

「什么？」我反问。他的脸是不是红了？

看到他的反应，我总算明白。

我猜他所说的「那样」，应该是指莫里那纠缠华伦定，咬他耳朵的那一幕。也就是说，这家伙嫉妒的既不是华伦定，也不是演华伦定的舞者——

而是莫里那。

太荒谬了，我哭笑不得。可是我也不想继续让情人不高兴，虽然这里不是舞台，但也只好——

「我知道了啦。」

我改变音色，撩起头发。

法兰兹一愣，看着我。

「你想得到莫里那的爱吧？」

我化身成莫里那，轻佻地伸出双手：

「你想被莫里那咬耳朵吧？」

「我……！」

我用莫里那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狼狈不已。

被我猜中了。那就再多服务他一点吧。

「还是耳朵以外的地方比较好？哪里比较好呢？告诉我。」

我妖娆地伸手环抱他的肩膀，法兰兹以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是个恶魔般的家伙啊。」

「当初是你主动接近这个恶魔的吧。」

没想到法兰兹意外地心思细腻。

《蜘蛛女之吻》受到极大的回响，邀请如雪片般飞来，马上就决定隔年再次上演。

不出所料，公演结束后，夹缠不清的三角关系也如梦初醒般消失无踪，听说两位华伦定皆与各自的伴侣重归于好（其中一队后来还是分手了，至于是因为我，还是有别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把自己开除了。正确地说，是我主动辞演莫里那这个角色（化身莫里那的献身似乎造成反效果，法兰兹求我……不对，是命令我「不准再跳莫里那」，还说「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跳莫里那，我可能会杀了你」，眼神真的好吓人）。工作人员固然遗憾，内心貌似也松了一口气。

因此当稔舅舅问我：「你的莫里那好有魅力，为什么不再跳了？」我只能不置可否地含糊回答。

从此以后，我没再跳过《蜘蛛女之吻》。

《蜘蛛女之吻》虽然发生过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但我本来就对角色不执着。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继续扮演那个角色？」或「轻易把那个角色让给别人跳好吗？」

我当然也有很多想跳的角色。

我时时刻刻都想跳舞，想一直跳下去。

实际上，我随时都在心里跳舞。潜意识里，我的一部分随时都在舞台上跳舞。

如同以前也对七濑说明过的那样，我的内心深处永远埋着舞蹈的种子，随时都在找机会破土而出。不仅如此，舞蹈的种子无所不在，可能在行道树的树荫下，也可能是在杂沓的人群中。

因此舞蹈有时候会从我的体内长出来，有时会在身体外面，在离我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如花朵盛开。

「想跳舞」与「想看别人跳舞」，永远站在天平两端，摇摆不定。就连我也不知道这次会往哪边倾斜。对我而言，两者想必没有太大的差别吧。

我对独舞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为别人编舞很有趣，但我往往提不起劲为自己编舞，总是有更多更想做的事。

不过——只有那首曲子例外。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句话里，人总会多看两眼，并感到在意。

我的名字是很常见的名词，到处都可以看到，所以从小就会在意许多字句，书名、糕饼的名称、歌词、曲名。

尤其是读诗与和歌的时候，这些字眼通常都别有深意，所以总是看得我怦然心动。

西行法师※有一首很有名的诗。

注：原名佐藤义清，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的诗人。

愿在春日花下死，二月十五月圆时。

「春」与「死」这两个字，齐齐地撞进我的视线里，一路横冲直撞到胸口。

春天是死亡的季节，我之所以隐约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受到这首诗的影响。忘了是尚还是谁，大概是许多贤达对我讲过的话，在我脑中搅成一团了。

当年华老去，一脚踏进老年的境地，大概会一年比一年更害怕春天。能不能活着迎接春天的惶惶不安，更胜于今年也平稳度过冬天的喜悦。在肆无忌惮的明媚春光面前、在风吹草长的强韧生命力面前，感到无地自容。甚至觉得自己受到指责——喂，你们这群老人，快点让开，把空间留给新生命。

用美空云雀※的歌〈苹果花〉来跳舞，我自己编舞的《花下》，就是得自这首诗的灵感。

注：日本女歌手及演员，昭和时代歌谣界的代表人物，被誉为「昭和歌姬」、「歌谣界的女王」。

听说西行心想事成，真的在二月十五月圆时圆寂。

我又是怎么想呢？

也跟西行一样，想在花下的季节逝去吗？

从我开始学芭蕾，那首曲名就一直占据身体的一角。

从开始学没多久，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我有预感，迟早会去到那个地方，迟早会看到那个风景。

伊果·费奥多罗维奇·斯特拉温斯基的〈春之祭〉※。

注：斯特拉温斯基是作曲家、钢琴家及指挥家，二十世纪现代音乐的传奇人物，拥有俄罗斯、法国与美国三国国籍。〈春之祭〉的音乐包含许多当时的新特点，包括在调性、节拍、节奏、重音及不和谐方面的创新。

世上有一些如果想成为芭蕾舞编舞师，就不可以绕道而行的曲子。

〈春之祭〉无疑是其中之一。同样出自斯特拉温斯基之手的《火鸟》，和莫里斯·拉威尔的《波丽露》也是，但〈春之祭〉里有我的名字，所以从以前在我心中就是特别的曲目。

我其实也对《波丽露》偷偷地燃烧斗志，多亏有七濑，不费吹灰之力就创作出来，顺利到几乎令我不敢置信的地步。

七濑独门的「舞蹈指挥」实在太妙，每次想起来都忍不住莞尔。总而言之，七濑真的很神奇。舞蹈与音乐在她心里早已合而为一，密不可分。

当七濑在舞台上挥舞指挥棒，舞蹈动作几乎一下子就浮现在我的脑海，而且从头到尾一气呵成。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体验。

趁着《波丽露》顺利完成的势头，没多久我们又合作了《火鸟》。

我的《火鸟》并不是把奠基于传说的故事线改编成芭蕾舞，而是在全体舞者都是火鸟的设定下，让所有人穿上同样的红色衣服舞蹈，制作成〈火鸟之舞〉的群舞。

因为所有人都是不死鸟，为了让大家都能像只不死鸟似的尽情翱翔，用上了大量的跳跃和托举，是我的作品中特技很多的一出舞码，结果被深津骂了：「你想杀死我们吗！再这样下去，别说不死鸟了，我们只会变成跳到死的舞死鸟！」

舞死鸟，真有创意的谐音哏，赏深津一块座垫※。我觉得很好笑，但其他人也炮轰我：「这个动作太难了」、「托举的滞空时间太长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啦」。

注：日本搞笑节目中有个桥段，如果来宾回答够机智，就能得到一块座垫。引申为称赞别人讲话够好笑之意。

你们可是鸟耶，对滞空时间发牢骚成何体统。

虽然大家大发牢骚、狂吐苦水，结果还是在开幕前想办法跳出来了，这也是他们的厉害之处。不愧是一流的专业舞者，感谢大家都忠实地依照我编的舞跳出舞死鸟……不对，是不死鸟。

这两首曲子的制作过程其实都还算顺利（至于对舞者而言是不是也很「顺利」，就不得而知了），相较之下，唯有《春之祭》迟迟未能开工，就连「我要做」这三个字也说不出口。这首曲子对我而言，就是这么重要、门槛这么高的一个目标。

不过，我对这首曲子其实一直有个概念。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舞台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灯下跳舞。

提到《春之祭》，气势磅礡的群舞令人印象深刻。

全体成员参加原始的宗教仪式，献祭的少女要在仪式上跳到力竭而死。因为是这种设定，气势磅礡的群舞令人印象深刻，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但不晓得为什么，我不想做成以群舞为主的作品。

我一个人独舞的作品——唯有这个概念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虽说是独舞作品，但同时也有一大群人围着正在跳舞的我跳舞的概念。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舞蹈、什么样的设定。

翻成中文是「春之祭」，但原文与其说是「祭典」，更倾向于「仪式※」，我个人的印象则以「春之祭品」的感觉更强烈，感觉这个作品名称更贴切。

注：「春之祭」的法文标题「The Coronation of Spring」，意思是「春天的加冕仪式」。

「春之祭品」——恰恰是「死于春天」的意思。

我将成为「祭品」——不如说我终将成为芭蕾舞的祭品，即使最终归于这个解释，也必须设定一个主轴。

而我迟迟想不出那个设定。

尽管如此，〈春之祭〉依旧是非常了不起、非常不可思议的曲子。

首演时引起争议、毁誉参半这件事非常有名，但那一连串清脆的不协和音，听再多遍仍令我饱受震撼。从被演奏的那一刻起，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以上，至今依旧保持前卫的作品并不多见。

斯特拉温斯基似乎是「幻视」型的作曲家。

他在创作《火鸟》时，脑中已经浮现〈春之祭〉的概念，是很有名的事迹。

他的作品都是他本人「亲眼所见」，所以反过来说，他的曲子充满了可视化的魅力。因此像《火鸟》或《彼得洛希卡》那种具有明确故事线的作品，很容易浮现出明快的画面，容易编成张弛有度、「便于理解」的舞蹈。

普罗高菲夫的作品，也是相同的道理。我看过各种版本的《罗密欧与茱丽叶》，还是以他的作品更容易产生画面，因此主要场景不容易做出太大的差别。就像〈蒙特鸠家人与卡帕莱特家人〉※这首曲子，不管由谁编舞，舞步大概都不外乎那样吧。

注：《罗密欧与茱丽叶》第一幕第二场第十三曲，又名〈骑士之舞〉。

七濑在写当代舞用的曲子时，会随时提醒自己别让旋律限制舞步，也是避免变成这样。

在这一点，〈春之祭〉也是一首很特别的曲子。

只有设定，没有剧情，因此可以加入故事线，改编成古典芭蕾，也可以编成抽象的当代舞。

而且要把编舞师所有的芭蕾语汇运用到淋漓尽致，所以不管由谁来编，都能变成杰作。曲风如此强烈，说不定不管编成什么舞，看起来都会很迷人。

与深津在舞台上共舞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可是每次与他共舞，都能得到一些灵感，就像得到舞蹈的碎片。

感觉像是一种触媒，为了让我开发还没见过的舞蹈。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存在，让我感受到缘分。

他是我第一个「编舞」的对象，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

当时我还不晓得自己敢不敢对他说出「陪我跳『冬天的树』」这种话，但是在把他当成树干抚摸的过程中，脑海隐约浮现出某种画面。

当时的我全神贯注在舞蹈上，还无法用言语组织这种概念，但那个画面一直烙印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孩子们手里拿着蜡烛，聚集在雪地上——

穿着银灰色服装，貌似深津的舞者，和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我站在舞台上——

和我牵手转圈，咧嘴大笑的少女——

有如八厘米的影片，画质十分粗糙。

从《雅努斯》可以看出，那是后来我编舞素材的碎片。

其他同学升上首席舞者时，我都会为他们制作独舞，但是给深津的《雅努斯》，我也参了一脚。或许是因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新的灵感。

一字一句地增加芭蕾舞的语汇、接受尚的指导、自以为踏实地走在成为编舞师的路上，但当时的我其实有点停滞不前，像是陷入瓶颈的状态。

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编的舞大同小异。这么快就老狗变不出新把戏啦？未来还很长，我已经江郎才尽了吗？也就是说，身为舞者的我，已经陷入停滞期。我饱受疑神疑鬼的折磨，焦虑得不得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一头热地制作肉眼看不见，但深津可能会跳的舞蹈。与深津脑内的画面有所出入也是事实，但凭良心说，我的低潮也有影响。

得到尚的建议，源源不绝地涌现双人舞的想法时，我真是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总算得以摆脱低潮。

后来很顺利地想出前所未有的舞蹈动作，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身为编舞师的能力又往上提升了一个等级。

与深津为《雅努斯》进行最后一次彩排时，脑海中前仆后继地浮现一幕幕的画面，就像初次与他共舞时那样。

直觉告诉我，啊，这是我未来要编的舞蹈碎片。

我无法用言语说明那是什么碎片、又将成为什么样的作品，但我可以确定，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都是我心爱的作品。

《雅努斯》之后，再次与深津合作，是尚·雅美三合一公演的作品《五重奏》。

顾名思义，原封不动地使用了布拉姆斯※的钢琴五重奏三十四号作品的第一乐章与第四乐章，将其改编成芭蕾舞，由两名男舞者、三名女舞者共同演出，是一部以男女之间的「五角关系」为主题的作品。

注：约翰尼斯·布拉姆斯，浪漫主义中期德国作曲家、钢琴家和指挥家。浪漫主义音乐时期的代表人物。

起初与深津配对的不是我，而是别的首席男舞者，但他在公演前突然受伤，紧急由我代打。

三十四号作品是一首力道十足，充满布拉姆斯的风格、非常戏剧化的曲子，因此舞蹈非常有气势、戏剧化。

二＋二＋一、二＋三、一＋四、五……五人的组合可以有很多种变化，一下子靠近、一下子分开、大家一起跳……令人眼花撩乱的队形变化也很好玩。

光是以二＋三的排列组合为例，就有男男＋女女女、男女＋女女男、女女＋男男女等三种，我和深津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在舞台上合作了。

尚的编舞能让女舞者在舞台上看起来美若天仙，一向具有很高的评价。三名女舞者都跳得开心无比，我和深津也尽可能扮演好花花公子的角色来衬托她们，与她们发展成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跳出成熟的舞蹈。

深津真的很会带人。就连细微的站位、身体的角度、放开对方的时机，都令我看得如痴如醉。

我从《雅努斯》的时候就知道他很厉害了，可是像这样久违地和他一起跳舞，发现他的技巧磨练得更精湛了。

不愧是深津。

法兰兹和哈桑之后也到处巡回公演由我编舞的独舞作品，深津却很少有机会再演出《雅努斯》，一想到可能是我害的，就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深津总给我一种「自己人」的感觉，所以我在他面前总是比较任性。

《五重奏》充满了爱情的激昂与幻灭、悲哀与怜惜等各种爱恨嗔痴的悲喜，还有尚独有的反讽与幽默感。

五个人肢体交缠，反覆进行错综复杂的托举，言笑晏晏的同时，也整齐划一地跳着男欢女爱的舞蹈。三名女舞者互相瞪视，跳着剑拔弩张的探戈，两名男舞者则在一旁事不关己地跳着查尔斯顿舞※。

注：一种摇摆舞，流行于一九二○年代的美国，配合轻快的节奏弯曲膝盖，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是其特征，因出现在电影《大亨小传》里而广为人知。

是一部光是跳舞就觉得很开心的作品。与深津合作也有一股「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这让我感到很快乐。

深津也说「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说的没错，我跳着跳着，忍不住笑出来。

故事尾声，我的右手牵着深津的左手，互相推搡以取得平衡，这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咦？

那个画面太过鲜明，导致我有一瞬间狼狈不已。

幸好有确实取得平衡，我猜深津应该没有发现我的狼狈。

然而，尽管只有一瞬间，那个画面仍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前所未有的深刻。

这时我才发现，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与深津跳舞的时候。

浑然忘我地跳完《五重奏》，上台谢幕时，我彷佛站在另一个地方，静静地凝视着烙印在身体里的画面。

那是什么画面？

那块舞蹈的碎片，究竟是什么碎片？

落幕后，我们五个人在舞台上欢呼击掌、互相拥抱。

「好久没跟你跳舞了，好开心呐。」

深津笑着说，我也笑着回答：「我也是。」

「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再合作吗？」

「天晓得。」

我不置可否。

「今天我只是临危受命来救火——下次可能又会换别人代打。」

「呿！既然都是代打，真希望能这样继续和你打完全场。」

与他勾肩搭背地退到后台的一路上，我都还在思考那个画面。

空荡荡的场所，人烟罕至。

周围很昏暗，寂静无声。

整齐地摆放着几张陈旧的桌子。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画面。

那是——那个地点是？

我知道了。

那是教室，学校的教室。

在那个没有半个人的教室里——

感觉一把冷汗正沿着我的背脊往下滑落。

我独自一人，在那个没有半个人的教室里跳《春之祭》。

我不太喜欢学校。

不对，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单用喜欢、讨厌这么单纯的字眼，无法清楚表达我对学校的感情。

我认为自己还算理解学校这个场所的目的性与必然性，我也不吝于协助学校完成那个目的。我是个非常听话的学生，一直拿全勤奖，也不曾惹过任何麻烦。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融入学校，怎么也无法在学校与自己之间找到折衷点，只留下郁结于心的后悔。

我对学习很有兴趣，认为学习是通往世界的入口。入口的前方是一片深远的世界，可以让我靠近世界的构造与组成。这种预感令我满心期待。

可惜没多久，我就发现学校教育的主要目的，是以让学生不假思索地回答学校想要的答案，而感到失望透顶。

换句话说，「教育」并不是让我们从真正的意义上「学习」。既然如此，在稔舅舅家和豆皮一起玩，还可以学到更多东西。

那个名为学校的场所，对管理有着异样的执着。给我待在框架里、必须跟大家一样、不准特立独行、不许在师长看不到的地方做任何事、别想太多、搞清楚谁是老大……诸如此类的压迫感（到底谁是「老大」啊？大人吗？老师吗？还是世人或所谓的当权者？），真是太恶心了。

尽管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出风头，依旧无法消除自己是异物、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疑问，也很害怕会不会被周围的人发现这个事实。

不过，我猜周围的孩子们都注意到了——小孩其实是对异物很敏感的生物，会本能地察觉到这家伙怪怪的、不太对劲、最好别跟他扯上关系。

所以我虽然没有受到霸凌，但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周围的孩子们也顺从本能，下意识对我避之唯恐不及，我甚至觉得他们视我为无物。

大人们都说我「很乖巧」、「很安静」，但实不相瞒，我这辈子从未有过想跟谁玩、想跟大家一起去什么地方的想望。

事实上，从小——大概是刚上幼稚园的时候，我的世界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不管是别的小孩，还是大人，都无法进入我的视野。只有称为父母的人会伸出大手，不时进入我的视线范围照顾我，但是就连骨肉至亲，我也不觉得我们有多亲近。

那段时间，我看到了什么？

即使现在再想起当时的事，我也无法用言语说明。

眼前一直刮着蓝色及绿色的狂风，我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却只剩下拼命的心情。

只剩下把感官打开到极限，想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巨大的东西、想用全身感受到什么的意志。

上了幼稚园，我总算明白自己是称为小孩的存在，以及还有其他小孩，小孩不只我一个。但是在我眼中，他们只是物体。

看到他们在幼稚园的操场上玩，我只觉得有无数的物体在蠕动，在这个名为操场的画面中，有图案在蠕动。后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那一个个图案也跟我一样，都拥有意志及感情；也跟我一样，根本不晓得别人在想什么。

遇见芭蕾舞之前，即使年纪还小，内心一直隐隐约约有股异样的焦虑。

那令我非常痛苦。我并没有痛苦的自觉，但背后始终紧贴着令我心浮气躁的不安，「现在不是在这里做这种事的时候」的焦躁，有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地将我淹没。为了承受这份痛苦，我随时处于备战状态，所以在还是小小孩的时候，我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开始学芭蕾以后，大家都说我「总是笑嘻嘻的」或「笑容是你的注册商标」，但小时候大家都说我是个不会笑的孩子。因为小时候的我，随时都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

所以母亲带我去体操俱乐部，我亲眼目睹到人类以流畅洗练的动作完成某种「形状」时，冲击大到没办法形容。

我觉得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什么」的时候。

看到人类这种生物只是纯粹地，为了「动」这个目的，为了美好的「形状」，献上自己的模样。

我想用自己的身体重现看看。

在这股宛如初体验的冲动驱使下，我不知不觉跳起来。

转了一圈。

着地的刹那，内心响起「卡嚓」一声。

那一瞬间、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推开世界的门，就像这个世界接受我的存在了。

总之我全身都受到冲击，夹杂着激动与战栗、喜悦与绝望的冲击。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独自反刍那个「形状」。就像父母不肯买新的口香糖给我，只好不死心地拼命咬着早已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走到哪里转到哪里，拼命想重拾当时的体验，但是怎么也无法感受到相同的感觉。

只剩下直觉告诉我，最初虽然是在体操俱乐部听见「卡嚓」声，但未来大概无法在那里再听到相同的「卡嚓」声了。

母亲说她从体操俱乐部的回家路上听我说「不是那个」时，留下了非常强烈的印象，但我的记忆早已模糊。

不管怎样，唯有那个「卡嚓」声一直在体内回荡，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也听不见。

每次想起那个时候在那个地点被司老师发现的侥幸，就连现在仍忍不住发抖，虔敬地感谢上苍。

你在哪个芭蕾舞教室上课？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芭蕾舞」这个单字的瞬间。

以及那个充满魄力，有点可怕，好像在责怪我的声音。

轮廓分明的脸，也一下子就撞进我的视线里。

当时我不太记得别人的长相，唯有司老师的脸，有棱有角地鑴刻在脑子里。

万一没有遇见司老师，万一我一直处于踩不到地的状态，怀抱着焦虑与不安，为此疲于奔命，拼命屏住呼吸，继续过着学校生活的话……

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那种了无生趣的疲惫。

我到底会变成怎样？

光是想像，我就害怕得簌簌发抖。

不仅如此，只因为听过一次那个「卡嚓」的声音，不安与焦虑可能会越长越大也说不定。

如今我已经能有所自觉，自己在本质上其实是我行我素又乐观的性格，但是以当时钻牛角尖的程度与世界的偏狭程度来说，精神迟早会崩溃失衡，说不定会陷入恐慌。

而事到如今我总算能如此侃侃而谈，但当时的我对于自己陷入的恐慌状态，大概对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吧。

去司老师的教室时，我受到另一种文化冲击。

我去体操俱乐部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司老师的教室更夸张，每个人都认真地面对人类的「形状」，受到严格的控制，只为了呈现「美」这件事，令我受到相当大的震撼。

也有人穷尽一生都在追求那个「形状」。

光是世上存在着值得他们这么做的东西就够震撼了，更重要的是那些「形状」都美极了。

逐一呈现在眼前的「形状」全都闪闪发光，令我想全部烙印在视网膜上，想立刻用自己的身体加以重现。

感觉自己在那些必须穷尽一生的时间才能定型的「形状」另一头，窥见了类似人类的真理。

而且在那些严格的「形状」前方，有个明亮、开阔、通风、自由的地方。

觉察到这种预感的瞬间，至今仍历历在目。

我可以在那里活下去。

确定这点的安全感，也绝不会从我心里褪色。

开始跳芭蕾舞以后，与学校在精神上的距离，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遥远。

不安与焦虑也逐渐减少，心情开始恢复平静。

只要撑过去就好了。我已经在别的地方找到容身之处，所以只要把学校生活分开来过就好了。就算感觉不舒服，只要压下来就好。

想是这么想，但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名为学校的系统排除在外的异物，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负疚感。

没错——学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系统。

而且这个名为系统的多数派，无时无刻都敏感地觉察到少数人的存在，会采取试图将少数人排除在外的行动，只为了确保自己的优势与团结，需要活祭品。

我一直觉得自己被吊在教室里。

这家伙是异类，看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不成体统，打倒他、吊死他、献给我们的系统之神。

长久以来，我在教室里听过无数这种没有发出声音的声音。

我很害怕。

一直很紧张。

担心被指责、被排斥，担心自己的存在被埋葬。

当然，我也知道那是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我不一样，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神是芭蕾舞，我的神美丽不可方物，你们的神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她的美。

而他们也感受到我这股扭曲的优越感。我的优越感令他们感到强烈的屈辱和嫉妒。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被吊死。

为了满足双方扭曲的优越感，为了让双方互不相容的世界能落在和平共存的平衡点上，我也必须成为春天的祭品才行。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跳着《春之祭》。

与深津跳舞时得到灵感，开始思考那意味着什么后，已经过了好几个礼拜。

自认已经在心里整理好了，我去找尚。

尚辞去艺术总监一职后，仍在芭蕾舞团里有个小房间，他会在那里写作、回答大家找他商量的问题，有时候也会给舞者一些指导。

我一踏进房间就说：「尚，我这次要做《春之祭》喔。」尚回答：「这样啊。你终于想做啦。」

「嗯，我终于想做了。」

我走到尚写作的书桌旁，坐在角落。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要跳吗？」尚问我。

「嗯，我要跳。」

见我点头，尚又问我：「你一个人？」

「嗯，我一个人。」

听见我的回答，尚笑得很开心：「这也算不忘初心呢。」

我只告诉过尚，如果有一天我要跳《春之祭》，我会做成自己的独舞作品。

以前向他坦白的时候，尚露出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

尚不解地问我，我耸耸肩。

「因为标题是我的『祭典』啊。是『万春祭』。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能跳。」

我的回答令尚有一瞬间的傻眼，随即「咯咯咯」愉快地笑了。

「那可真是太令人期待了，你会露出灿烂的笑容给我们看吗？」

接到尚病危的通知时，我正在瑞士公演。

和大家一起赶到医院时，他已经重度昏迷。我只能隔着玻璃探望瘦了一大圈的尚，脸色灰败地躺在病床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泪盈于睫，目不转睛地守望着他。

「没问题。」

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耳边一直传来这句话。

「没问题。」

也有人强颜欢笑地猛点头。

「没问题。」

骗人的吧？

「没问题。」

尚，我怎么可能没问题。未来我还需要你一直告诉我「没问题」。而且你还没看过我的《春之祭》，我也还没直视你的眼睛对你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尚一次也没醒来，在两天后的凌晨去世了。

我在追悼公演跳了《HANA》。

尚为我编的，既温柔，又有深度的舞蹈。

那是我在公共场合跳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花」。

跳完以后，所有人都哭了。但谁也无法告诉我，那是不是「没问题」的舞蹈，所以就连我也不确定。

「HAL，你还好吗？」

艺术总监特蕾丝忧心忡忡地问我。「什么？哦，嗯，我还好。」我以毫无灵魂的声音回答。

只有她知道，实际上不只芭蕾，我在精神上、在很多地方都很依赖尚。

我告诉她「我这次要跳《春之祭》喔」的时候，她随口应了一句：

「我知道，尚交代过我了。」

「什么？」我不由自主地看着特蕾丝，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尚跟我说，HAL好像要跳《春之祭》的独舞，要我好好辅助你。」

「这样啊。」

没想到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再次刻骨铭心地体会到，我何其幸运能有这样的师父。

「可是，我要在哪里跳呢？光独舞就占了四十分钟，在年度公演跳也说不过去。」

「怎么会？这不是很好吗？如果是HAL的独舞，而且是《春之祭》的话，一定会引起话题，对带动票房也很有帮助。」

特蕾丝苦笑着说。

「仔细想想，从你加入芭蕾舞团，我们就经常把你当工具人使用，而且使用得理所当然。你还没加入芭蕾舞团就开始帮忙编舞，再龙套的角色都能跳得很好，就连临时救火的高难度角色也能完美诠释。」

特蕾丝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大家突然惊觉『咦？HAL还没升首席舞者吗？』明明三番两次让你替首席舞者上台。也就是说，在我们眼中总觉得你已经是工作人员了。才惊觉『喂喂喂，这样不行吧』，慌慌张张地让你升格。而且是在公演时突然升格，所以也没能帮你庆祝，其实那个时就应该让你独舞了。」

第一次听她如此掏心掏肺的告白，我忍不住笑了。

是有这么回事呢。我记得那个时候，尚难得以略显焦虑的表情，在开幕前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你升格了。」我还反问：「怎么是现在？也太唐突了吧？」

「就是因为这样。」特蕾丝一脸尴尬地向我低头赔不是。

我只要能诠释各种角色、为各种角色编舞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对首席舞者的地位并不执着。不如说，一旦成为首席舞者，能跳的角色反而会受到限制，所以能跳各种角色的定位，对我还比较好。

可想而知，看在外人眼中，首席舞者的地位还是有如镀了一层金，走到哪里都被捧在手心，有什么要求也比较容易如愿，虽然也会受尽利用就是了。

单是决定要跳《春之祭》还好，问题是当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专案同时进行，所以实际上很难挤出时间来制作。

我还得准备下一部全幕芭蕾舞剧《文艺复兴》。

以摊开历史画册的感觉，迅速俯瞰从神圣罗马帝国成立的西元一千年左右到大航海时代前夜，再到瓦斯科·达伽马※发现印度航线的一千五百年前后的五百年，是这部作品的主题。登场人物数量非常庞大，因此每个舞者都必须同时演好几个角色。陆续登场的历史人物，皆以角色扮演的方式跳古典芭蕾，但整部作品给人的印象比较偏向当代舞。打算将古典音乐与现代音乐，以织锦画※的方式排列组合，与舞蹈连动。

注：葡萄牙著名航海探险家，人类历史上第一位从欧洲远航到印度的人。

注：挂在墙壁上装饰的一种缀织纺织品。

另一方面，身为一名编舞师得到认可的同时，通常就不太有机会让人为自己编舞。但是以我个人来说，视我为一名舞者，想为我编舞的外部邀请，倒是从来没有断过。

我心里还是有个想跳舞的灵魂，所以也感恩戴德地接受他们的邀请。但为我量身打造的角色，不是奥兰多※就是阿修罗像※，再不然就是梅菲斯特※。果然我给大家的印象就是这种、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比较难以定义的角色。

注：横跨时空及雌雄转换的角色。

注：阿修罗易怒好斗，骁勇善战。

注：在浮士德传说中作为邪灵的名字，此后在其他作品成为代表恶魔的定型角色。在《浮士德博士》里，梅菲斯特不只是恶魔的发言人，也可能是一个情人的角色。

日本的芭蕾舞团将泉镜花※的《草迷宫》和三岛由纪夫的《萨德侯爵夫人》、木下顺二※的《子午线的冥想》改编成芭蕾舞作品的计画，也在进行中。

注：活跃于明治后期至昭和初期的日本小说家。

注：日本剧本作家、评论家。

我出国后就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将日本的经典文学改编成芭蕾舞，得到改编成当代舞比古典芭蕾适合的结论。日本的文学作品，与日本人生来为能乐或日本舞而动的身体构造密不可分，因此看到古典芭蕾的动作时，会有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因此我认为与前卫的当代舞适合度比较高。

我从以前就很习惯同时进行很多事，但行事历已经像拼图般拼得密密麻麻了，名符其实地连把屁股坐热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我没发现——不，我其实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没有余力慢慢思考。

我大概每隔一、两个月会和尤莉亚在她家或她常去的饭店见一次面。

也曾经有过对她十分着迷、一天到晚都想见她的时期，但是过了一年左右，一头热的脑子总算冷静下来。

她丈夫在公司附近买了间公寓住，很少回家，两人处于实质分居的状态。法兰兹的双胞胎弟妹早就去瑞士的寄宿学校念书了，所以尤莉亚几乎等同于独居。

尤莉亚其实也是非常严格的专业观众之一，从她批评法兰兹精采的舞蹈「索然无味」，就可以看出她有多严格。

有我和法兰兹参与演出的公演，她一定会来看，看完一定会提出精辟的感想。收到她字字珠玑的心得，与法兰兹相视苦笑：「好严格啊！」已经是家常便饭。

我忙得不可开交，与尤莉亚有空的时间总是兜不起来，所以已经四个月没见面了。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对于公演的感想了。

换句话说，她没来看表演。

不太对劲。

我有点不安，传讯息给尤莉亚，结果收到「家母身体不适，这几个月我都待在娘家」的回信。我松了一口气，但不对劲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又过了几个月，结束另一场公演后，依旧没有收到尤莉亚的感想。

即使我主动传讯息给她，她也不回。

正当我内心充满不安时，收到法兰兹传来的讯息：

「下周末方便来我家探视家母吗？」

「怎么回事？」我连忙打电话给法兰兹。

他在话筒那头沉默了半晌，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她说她想回家——说她已经受够医院了。」

感觉脑袋彷佛重重地捱了一拳。

法兰兹的声线微微颤抖：

「她说她想在家里……」

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明明叫他不要告诉你。」

相隔许久再见到尤莉亚，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法兰兹帮她摇起电动床，与护士一起默不作声地离开房间。

我无言以对，只能呆站在那里。

她变得好瘦好瘦。

头上包着头巾，美丽的金发已不复见。

不过，初次见面就将我吃干抹净的眼神还是炙热如昔。

「为什么？」

我在她枕畔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指瘦骨嶙峋、冰冷至极的触感，令我心头一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质问她，她一脸凝重地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担心。」

听说就连法兰兹也是最近才知道尤莉亚的病情。

「我希望你们专心跳舞嘛。」

尤莉亚语带叹息地说。

「那也不能都不说啊。」

我说不下去了，亲吻尤莉亚的手。轻轻地摩挲她的手，想带给如冰块般寒凉而粗糙的手一点温暖。

「我还记得喔——记得法兰兹第一次带你回家时，你那意气风发的表情——害我好羡慕、好嫉妒那孩子，有一瞬间甚至萌生杀意了。」

尤莉亚以沙哑粗嗄的嗓音回忆道。

尤莉亚果然还是尤莉亚。

我感到如释重负，噗哧一笑：

「别杀死我心爱的人啊。」

尤莉亚瞪了我一眼：

「怎么？他是你心爱的人，那我算什么？」

「从定位上来说，不是情妇吗？我心爱的情妇。」

这次换尤莉亚噗哧一笑：

「你啊，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耶——不过连你的残酷我也喜欢。」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柔和。

我从未见她露出如此悲切、如此无奈的眼神。

她的眼神令我心里一凛。

尤莉亚才不会露出这种眼神。

「心爱的人——啊。不过，你们的关系有点不可思议呢。虽然是情侣，又有一股针锋相对的感觉——所谓的紧张感吗？有时会在你们身上感受到这种氛围。」

她又恢复平常那种充满理性、探究的目光，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我们都是替身吧。」

我把下巴撑在尤莉亚的枕畔。

「什么意思？」

她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但光是要转动脖子似乎就很吃力，微微皱眉。

我努力隐藏内心的不舍，回答：

「意思是说，我们真正爱而不得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芭蕾舞之神。我不知道芭蕾舞之神长什么样子，但我和法兰兹从小就只爱着他一个人，全心全意，热烈又疯狂。每天都拼了命地想让他知道，我们有多么爱他。」

「嗯、嗯。」

「无奈芭蕾舞之神性感无比，却也冷漠至极。别说是委身于我们了，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不肯。这么一来，我们有时也会疑神疑鬼，怀疑自己该不会永远得不到他的青睐吧。」

尤莉亚听得笑声不断。

「所以我们既是争夺芭蕾舞之神的竞争对手，也同样是神的粉丝。目前可能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互相舔舐伤口的同伴。所以才说是替身。」

「原来如此。」

尤莉亚叹息：

「如果对手是芭蕾舞之神，我确实没有胜算呢。」

她静静地面向前方，目光悠远。

穿过视线尽头的墙壁，望向非常非常遥远的远方。

那么悠远的眼神有点可怕。

「法兰兹就拜托你了。」

尤莉亚依旧凝视前方，喃喃自语：

「别看他那样，他其实是很孝顺的孩子。」

「我知道。」

我拼命忍住声音的颤抖。

「你就要被他独占了，真有点不甘心啊。」

冷不防，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恐惧，猛地袭上心头。

她就要不在了，消失无踪，从此不复存在。

我情不自禁地握紧她的手。

这双手就要不在了，这个触感也将消失无踪。

「好痛啊，HAL。」

尤莉亚皱眉，我连忙放开她。

就连她的疼痛、蹙紧的娥眉，也将不复存在。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恐惧，她愣了一下。

慢慢地面向我，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用过去曾经一口将我吞噬的眼神：

「吻我，HAL。」

我彷佛在她凝眸深处看见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

「不要晚安的亲吻，而是我们平常的亲吻。」

我照做了。

一如过去我们在她房里交换过的亲吻，互相渴求、彷佛要吃掉对方的亲吻。

可是她的唇瓣已经无法回应我的亲吻了，只剩下死亡的苦涩味道。

治丧期间，法兰兹始终不发一语。

整个人处于虚脱状态，只是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有如灵魂出窍地呆站着。

我以法兰兹的朋友身份（放眼望去，顶着这个身份的人好像只有我一个），站在远处守护着他。

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身高颀长这点跟他一样，但五官毫无相似之处。

两个还是学生的双胞胎弟妹长得比较像父亲，给人很稚嫩的印象，全程抽抽噎噎地哭泣。

法兰兹看也不看父亲及弟弟妹妹一眼。

这时我才知道，法兰兹和双胞胎弟妹并非同一个母亲所生。双胞胎是法兰兹十四岁的时候，父亲跟情妇生的子女，双胞胎的母亲生产时不幸去世，父亲只好带着双胞胎回家，由尤莉亚抚养长大。

这大概也是法兰兹与父亲如此疏离的原因之一。

他不只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唯一理解他、支持他的亲人。

尤莉亚的孤独与法兰兹的孤独。

整个治丧期间，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也失去了爱人，失去了直言不讳的评论家。

我和法兰兹都非常崇拜芭蕾舞之神没错，但尤莉亚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女神。那一年，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女神。

「小春，我又失恋了。」

七濑每次突然跑来找我，通常都是伴侣对她耐心耗尽，愤而离去的时候。

起初是演完《刺客》之后。

她突然跑来我家，垂头丧气、泪流满面的模样实在太可爱，害我脑中顿时闪过「干脆假借安慰她的名目乘人之危」的邪恶念头，但她随即哇哇大哭，看到她眼泪和鼻涕糊一脸的模样，我便打消这个念头。七濑，看到你那张脸，再怎么炽热的恋情都会冷却喔，现在就连小学生也不会哭成那样了。

「好好好，你先擤擤鼻涕。」我把面纸拿到她的鼻尖，只见她哭哭啼啼地说：「呜呜，小春，你好像我妈。」我是七濑的妈吗？至此，我终于完全失去兴致了。

众所周知，七濑是个不折不扣的音乐疯子，一旦开始作曲，就是没日没夜地废寝忘食，发挥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专注力。听说曾经一个礼拜没出门，回过神来，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一旦产生作曲的灵感，就什么也看不见，完全成为音乐世界的俘虏，谁也不理。这么一来，伴侣被抛在一边，自然会心生不满，认为七濑不在乎自己。

尤其是接到大案子，这种生活可能会持续一个月以上，以制作《刺客》为例，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德国（其实是待在我们家的芭蕾舞团）作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回到巴黎时，家里已人去楼空，女朋友早就搬走了。

尽管如此，七濑依旧很受欢迎，马上又找到新的伴侣。

她的伴侣是同性的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过，她本人好像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这次受托制作她心心念念的歌剧（作曲家似乎都特别看重歌剧），简直是卯足了劲，对伴侣不理不睬的程度肯定比以前更严重。

「所以呢？歌剧完成了？」

「呜、呜，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我把面纸递给眼泪鼻涕又糊一脸的七濑，她接过擤了擤鼻涕，点点头。

「顺便问一句，你做了什么曲子？」

上次她说正式公布前不可以透露，所以我没问，既然曲子已经完成了，迟早会正式公布吧。

「《一九八四》※。」

注：原为英国作家乔治·欧威尔创作的一部反乌托邦小说。

「哦，乔治·欧威尔的小说？」

「没错。『老大哥正看着你～』，这个句子此时此刻也还在我脑中不断跳针喔。」

「听起来很有趣。是英语版吗？」

「嗯。而且是第一次在英国演出。」

提到音乐，她立刻停止哭泣。

对比之下，她的伴侣也太可怜了。我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人寄予同情。

七濑拼命地向伴侣解释，试图挽回对方的心时，电话响了。是工作上的电话。七濑的注意力立刻被电话吸引过去，压根儿忘了眼前的伴侣。伴侣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转过身冲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我眼前浮现出以上的画面。

「对了，关于《文艺复兴》啊……」

七濑说道，表情已经完全进入工作模式。

我们这次要合作的是《文艺复兴》，我简单扼要地向她提过构想。如今她好不容易忙完歌剧，可以开始制作《文艺复兴》了。

对七濑而言，来我家除了可以向我报告歌剧与恋情同时告终，还能讨论工作上的事，可谓一举两得。

「由三部曲构成，一共三幕。这部分已经确定了对吧？」

「对。」

「呃……第一部曲是神圣罗马帝国成立、东西教会分裂、十字军第一次东征。第二部曲是十字军后期、百年战争、黑死病、看不到希望的中世纪？第三部曲是文艺复兴运动与大航海时代启程。虽然很粗略，但基本上是以这种方式构成吧？」

「大致上的构想是这样。」

「小春，你说你想使用那个时代的音乐，但比较有名气、名留青史的作曲家，其实是在比较后面的时代才出现喔。就拿巴哈来说好了，他可是十八世纪的人。」

「这样啊。」

「嗯，所以我只能靠想像来创作。第一部曲用〈葛利果圣歌〉※如何？〈葛利果圣歌〉成立于十一世纪前后，所以称不上是那个时代的音乐。第二部曲再用巴哈的管风琴，是不是就有中世纪的感觉了？也能呈现出凶险的气氛。第三部曲则采用巴洛克音乐※，像是韦瓦第※的作品，是不是很有文艺复兴的味道？」

注：西方基督教单声圣歌的主要传统，是一种单声部、无伴奏的天主教会宗教音乐。

注：文艺复兴之后开始兴起的音乐类型，特点是极尽奢华，加入大量装饰性的音符。

注：安东尼奥·卢乔·韦瓦第，义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罗马天主教司铎。擅长创作协奏曲，其小提琴协奏曲《四季》闻名于世。

「嗯、嗯。」

「可是因为时代略有出入，如果要结合现代音乐，我想干脆做成古典曲式的音乐好了。〈葛利果圣歌〉的风格、巴哈的风格、韦瓦第的风格……这么一来也比较容易融入自己创作的曲子。」

「原来如此。」

「光是现代音乐就有琳琅满目的分类，小春比较倾向哪一种？」

「目前只有模糊的概念，比起现代音乐，就像《文艺复兴》的剧名，我更想稍微『复兴』一下以前的音乐。在舞台前面跳舞的历史人物跳的是古典芭蕾，后方的群舞跳当代舞。依照你刚才的建议，第一部曲前面是〈葛利果圣歌〉、后面是摩城音乐※；第二部曲是巴哈加电子音乐；第三部曲则是韦瓦第加饶舌音乐。」

注：诞生自英国摩城唱片公司的音乐风格，早期以灵魂乐与黑人音乐为主，再加入蓝调与爵士乐等音乐元素。

「配合得天衣无缝呢。摩城音乐——电子音乐——饶舌音乐。」

七濑的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出画面了：

「嗯。考虑到各自与古典芭蕾的结合方式，倒也不是不可能。」

「在佛雷·亚斯坦※的电影里啊——听说亚斯坦用音乐剧电影尝试过各式各样的特殊摄影喔——有个画面是伴舞们在后面一直以相同的速度跳舞，只有亚斯坦一个人在前面，以慢半拍的速度跳舞。那是哪部电影来着？总之亚斯坦看起来像是慢动作摄影，那画面非常酷炫。而且根据我的记忆，跳到一半还变成无声电影。音乐消失了，变成默片，亚斯坦与伴舞以不同的速度跳舞。我想在舞台上呈现出这个效果，也是我最早想创作《文艺复兴》的契机。」

注：美国电影演员、舞者、剧场艺术演员、编舞家与歌手。在舞台与大银幕上的演出生涯长达七十六年。麦可·杰克森早期经常模彷佛雷·亚斯坦的扮相及舞蹈桥段。

「这跟《文艺复兴》有什么关系？」

七濑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可以看见历史的脉动吧。总之，我想在最后一幕的高潮看到音乐消失，前排的人以慢半拍跳舞、后排的人以快节奏跳舞。」

「嗯哼。」

「在无声的情况下跳五分钟左右，然后音乐再响起来。」

「历史又开始转动了，是吗？」

「岁月的流逝非常残忍、冷酷，但有时也是一种救赎。我想让观众亲眼看到那一幕。」

忽然，尤莉亚直勾勾地凝视远方的侧脸浮现眼前。

「你啊，有时候真的很残酷耶。」

尤莉亚发出忍俊不住的笑声。

残酷的是时光的流逝。她的手和声音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即使是记得她的我，迟早也会平等地淹没在时光的洪流里。

「听起来似乎需要很多人呢，服装也是一大考验吧。」

七濑又丝毫不顾形象地擤了一下鼻涕，把面纸扔进垃圾桶。

「《一九八四》的服装也是个大工程。原本决定要以黑白色系的制服统一，可是呈现不出想要的效果。想说有没有可以拿来参考的东西，到处搜集制服。如果只是土又丑的制服，我以前的国中制服倒是非常吻合。」

七濑笑靥如花地说。

「七濑的国中制服长什么样？」

「白色的丝质衬衫搭配深蓝色的背心裙、夹克外套。背心裙是百褶裙，土到掉渣。男生则是立领制服。」

「我们学校也是立领制服，女生则是奇形怪状的水手服。」

「啊，说到学校，我想起一件事。」

七濑突然睁大眼睛：

「前些日子，久违地跟我妈聊天，她说小春以前念的小学好像要废校了。」

「唉，真的吗？」

我坐直身体。

「听说要跟别的学校合并。」

「什么时候？」

「我妈说明年春天。」

废校，我在口中重复这句话。

也就是说，会出现失去用途的桌椅。

「那就这么决定了。」

特蕾丝微微颔首。

「这不是正好吗？明年六月要去日本公演，不如在第二个舞码的特别公演中加入《春之祭》。」

「可以吗？」

「可以啊，没有人会反对吧。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衣锦还乡』？」

特蕾丝正狂热地学日文，经常讲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成语。

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司老师。

告诉她我要在日本公演跳《春之祭》，想借二十五张小学的桌子用来当舞台的大道具，以及我的母校要废校的事。

「哈哈哈，是我也想拿来用呢。」

司老师立刻理解我的用意。

我的名字在故乡已经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县政府一下子就答应了我的要求。爸妈也联络上我以前的级任老师（听说老师混得风生水起，转去县政府的教育委员会高就了），与司老师分头进行。

我以前上的小学虽然面临废校的命运，但已经预定重建，再过几年就会变成当地的社区活动中心及住宿设施。因此桌椅将继续沿用，但如果是施工前的期间，可以免费借给我们。当然，搬运要由我们自己来。

运送及人事费用，接下来再伤脑筋，总之需要的桌子已经有着落了。

司老师实际拍下桌子的影片、正确测量桌子的尺寸，传送给我。

跟我想的差不多。只要我再亲自跑一趟，挑选尽量坚固、没有变形的桌子就行了。

二十五张桌子。

这个画面已经深深地鑴刻在我脑中。与深津跳舞时浮现脑海的那个空无一人的教室，如今已在心里占有不动如山的一席之地。

于是，我开始等待。

《春之祭》与我过去编舞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并非刻意改变做法，而是直觉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拼命地听歌、看谱，再听歌、看谱，然后耐心地等待。

我看着心里那个空无一人的阴暗教室，耐着性子等待。

感觉很不可思议。

在我心里，那个教室始终存在。一直都在，在我心里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安静的、阴暗的，有点潮湿、有点不祥，但是又很庄严的场所。

我坐在有段距离的地方，看着那个教室。

等着什么东西出现，等着谁来。

等着从哪里传来声音，等着吹动门板的风声。

我在等待。

在开会讨论《文艺复兴》的时候，在以首席舞者的身份跳舞的时候。

在散步的时候，与谁谈笑的时候，看电影的时候，吃饭的时候。

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不知是否真能等到。

过了一段时间，我等得有点累了。因为一直坐在黑暗里，屁股好痛，眼睛也有点干涩。

痛痛痛。我稍微起身，揉了揉屁股，感觉脚边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定睛一看。

有一弯清泉从黑暗中流到我脚边。

仔细看，水面漂着小小的粉红色花瓣。

我轻轻地拿起那片花瓣。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风。

轻柔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动我的头发。

我专注地凝望风吹来的教室，缓缓起身。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我熟知的人，是以前常常见到的人。

哎，你总算来了。我轻声叹息。

白色的影子靠近我。裸着上半身，身体锻炼得很结实，但仍残留着些许少年的稚气。

我站在那里。还是国中生，有点紧张，有点僵硬，深怕被吊起来的我。

嗨，好久不见。

我向他打招呼，但他好像没听见，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桌子。

这么小啊。我好像听见他喃喃自语。

对呀。桌子就是这么小，教室就是这么小，你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说。但他好像还是没听见，又把周围看了一圈，然后仰望天空。

我也一起仰望天空。

又高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个光点真的很小，跟罂粟籽差不了多少。而且光线非常微弱，微弱到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失之交臂。

你看得见那个吗？

我问他。这时突然听见「哐当」一声，我望向声音的来处。

国中生的我正站在左右五行、前后五列的正中央、那张桌子上。

依旧抬头看着天空，好整以暇地举起双手——静静地开始跳舞。

事到如今才要庆祝HAL升上首席舞者？

那都几年前的事了？

公布隔年的日本公演内容后，大家都傻眼地大呼小叫。然而正如特蕾丝所说，没有人反对，众人关心的焦点立刻转移到「我想去京都」、「我想爬富士山」、「寿司」、「拉面」等想在日本做的事。

节目表正式决定后，日本那边也接获通知，即使远在德国，也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的独舞《春之祭》受到万众期待。

差不多该进入正式制作阶段了，但我还有其他年度公演和客座公演，该做的事堆积如山，所以一拖再拖，只能挤出零碎的时间，编舞迟迟没有进展。

跳舞就像祈祷。

制作《春之祭》时，这个想法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不知道是谁、为了谁、祈祷什么？是我在为自己祈祷吗？还是我为了看不见的人祈祷呢？跳舞这个行为是一种祈祷吗？还是祈祷这个行为变成舞蹈显现出来呢？这部分浑沌不明，没有定论。

但愿今天也能顺利地跳完一整天。

但愿明天、后天也能继续跳舞。

从小到大没有受过太大的伤，只能说是侥幸。因为谁也不晓得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就无法跳舞了。

但愿今天也有灵感。

我只能如此向上天祈求，我也有每天都在虔诚祈祷的自觉。我能想到下一个舞步吗？那能变成我的舞蹈吗？

《春之祭》是与过去的我合作，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编舞变得很容易也很不容易。我想起与深津合作《雅努斯》时的困惑。

明明应该很了解自己，如今却有理解不了的部分，其中不乏新鲜的发现，我是这样的人吗？编舞是极为刺激又有趣的作业，同时也是非常困难的作业。

从这个角度来看，诠释角色要来得轻松多了。塑造出具有特色的人物，再让自己贴近那个角色，就能变成完全不同的人，所以很轻松，只要化为角色就好了。

问题是，如果要诠释我自己，又该怎么做呢？

我不认为自己是那么有特色的人，也没有度过惊涛骇浪的人生。自我意识并不强烈，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有点逆来顺受、随波逐流。

仔细思考后，我发现一件事，人生不可能完美地连成一条线，人格也不见得只有一套逻辑。人类是有很多面的生物，面对不同的人，会露出不同的嘴脸，充满龃龉与矛盾。

国中生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时发生因想法或行为缺乏共识，互不相让的瞬间。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次跳的是我自己，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能客观地审视自己的舞蹈。

奇妙的是，在编舞的过程中，我经常觉得有人在看我。

觉得有无数只眼睛正围着在教室里跳舞的我们，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感觉那些眼睛的主人，正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地等着我们完成舞蹈。

在此之前，也经常感觉有人在看我。

跳舞的时候、编舞的时候，都必须站在观众的角度，必须随时意识到观众怎么看、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

但以上是我自己的视线。是我站在观众的角度，客观地看着正在跳舞的我、正在跳舞的舞者。

然而，这次看着我的，是与我全然无关的「其他人」。

用我不知道、对方也不知道我的露骨视线，看着我的「其他人」。我一直觉得他们的视线扎在我身上，扎得我有点痛。

我需要光。

我注意到这件事。

这部作品的最后一幕，需要物理上的光引导我升天。

我找舞台总监商量。

我需要一颗小镜球，就像《星际大战》的死星那样，中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从空隙往四面八方发射锐利的光线。

长久以来，不管我提出什么天马行空的难题，舞台总监都能克服，一路奉陪。这次他虽然也听得瞠目结舌，所幸没有仰天长叹。

不仅如此，当我告诉他正式公演要在舞台上，摆放我在日本母校用过的小学课桌时，他问我：「那是什么样的桌子？」我给他看司老师拍的影片和资料，他只是「嗯……」地念念有词，就像变魔术变出二十五张大小相同的桌子。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拜托他制作桌子的布景，也想过找一些现成的木箱之类的，代替桌子用来彩排。

过完年，他叫我过去一下，看到二十五张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桌子，我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绝大部分都是拿舞台的装饰来废物利用，或者是拆开来用，所以几乎没有花到一毛钱。

总监轻描淡写地说，俨然不是什么大事。

跟日本的课桌不一样，并非不锈钢制，所以重量略有不同，感觉可能跟正式公演不尽相同，但如果只是用来走位的话已经很有用了。

我再三地向他道谢，几乎有点造成他的困扰，因为我有预感，等到《文艺复兴》大概又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所以我决定先不告诉他《文艺复兴》的舞台布景需要两条可以改变速度的巨大输送带。

眼前实际有了桌子，用那些桌子来跳舞后，具体的画面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编舞总算开始有点进展了。

三月，第三学期※结束后，日本开始放春假，我临时回日本一趟，造访已经退役的小学。

注：日本小学一共有三个学期，第三学期在三月结束后，从四月再开始一轮新的学年。

相隔多年再回到小学，感觉小到令我难以置信。

从高年级用的课桌里挑出二十五张做记号，但教室的体感实在太小，感觉就像钻进娃娃屋里。

把选好的桌子搬到营养午餐室保管，这么一来，搬走的时候，卡车可以直接停在外面。

公演时再委托搬家业者搬运，费用则由芭蕾舞团负担。

接下来——只剩下完成作品了。

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的共同作业，终于连动起来了。

对彼此的龃龉及矛盾充满困惑、不解、焦躁、抗拒，但总算小心翼翼地开始靠近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帮助。

真切地感受到过去的我活在体内，紧密贴合，一起跳舞的感觉，那一瞬间我吓了一大跳，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在过去的我体内，察觉到更小的我。

认真的、笨拙的、神经质的、惶惶不可终日的我。

此时此刻，我正和那个小时候的我，一起存在于内心深处。

另一方面，内心也产生「我真的在跳我自己吗？」的疑问。

最后，我终于想通了。既然这是舞台作品，我就只是在诠释「我」这个角色。

我是春天的祭品，是《春之祭》这部作品的角色。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因为不管怎样，我是献给芭蕾舞之神的祭品，这点从未变过。

我把自己的肉身献给芭蕾舞之神，心甘情愿成为供物。我只是想透过这部作品证明这一点。

跳舞果然很像祈祷。

不——《春之祭》就是我的祈祷本身。

日本公演前的正式总彩排日。

因为是独舞的剧码，再加上一直利用零碎时间独自练习，所以没什么机会给老师们看，所以今天其实是第一次让芭蕾舞团的人看到全貌。

大家鱼贯地走进观众席，满脸好奇。

比起观众，第一次跳给芭蕾舞团的人看还比较紧张。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舞台上只有二十五张桌子和我独自一人。

然而，当幕升起——我就只是，只是跳舞而已。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凡妮莎泫然欲泣地冲向我，一把环抱住我的脖子时，我想起《青年女囚》的首次公演。

也想起她的发丝永远散发出太阳与稻草的味道。

「有这么感动吗？」

我抱住她的身体，问她。

「才不是。」凡妮莎没好气地回答。

「那是重新爱上我了？」

「当然也不是啊。」她的声音带着怒气。

也不用这么斩钉截铁地否认吧，我心想。她揽住我的手更用力了。

「可是——可是啊，看完以后胸口好痛。」

这可真是至高无上的赞美啊。

我大口吸进「儿时玩伴」令人怀念的发香。

哈桑的反应也很有他的风格，一脸惊慌失措地跑过来，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喂，你不要紧吧？」

他一向生龙活虎的眼里浮现怯色，令我大吃一惊。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往另一边坠落，再也不回来了。」

「另一边是哪边？桌子的另一边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又黑又暗的无底深渊。啊……吓死我了。」

哈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好想让尚看看啊。」

深津的反应也很有深津的风格。

「不过，我觉得尚看见了。不，他一定看见了。对吧？你也这么想吧？」

然后是法兰兹。

他慢条斯理地走向我。我们一起在芭蕾舞团的时候，他这样直接走到我身边是非常稀奇的事。

「你要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吗？」

他以前所未有的沉静嗓音对我说。

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个直觉。有朝一日，当法兰兹离开芭蕾舞团，我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等他退团后，大概再也不会来看公演，也不会再来看我跳舞吧。

那一刻，我如此确定。法兰兹恐怕也是。

「对呀，我要去。」

听见我的回答，他微微一笑。

「祝你好运。」

他轻盈地转身，就像以前在日本跟我跳完《睡美人》之后那样，踩着大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上野公园的大礼堂里，我们芭蕾舞团的公演海报上贴着「销售一空」的红纸。

特别公演只有三次，我能跳《春之祭》的机会也只有三次。

「听说有很多人是为了看你的《春之祭》特地来日本喔。」特蕾丝告诉我。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的《春之祭》一定会掀起话题，门票也会很抢手。还是排入年度公演吧。事实上，我已经收到很多为什么不在德国公演的抗议了。」

「好是好，但桌子怎么办？日本的课桌是用借的，公演完就得还回去了。」

「直接制作成大道具吧。或是跟德国的小学要他们淘汰的桌子。」

「说的也是，可以直接使用各地小学的课桌呢。」

「想通这一点的话，就可以去世界各地巡回演出了。」

特蕾丝似乎已经打算让我去世界各地跳《春之祭》了。

搬进大礼堂的小学课桌，果然跟排练用的不太一样，我花了一点心力才习惯。

可是使用了漫长岁月的老桌子，每一张都充满了个性十足的魅力与存在感，为我想与之抗衡的舞蹈注入了新的活力。

我还得趁排练的空档抽出时间接受日本媒体的采访。媒体的数量已经精简到不能再精简了，采访还是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比跳舞还累人，害我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累得像条狗。

如此这般，行程排得太满，直到第一场公演结束后，我才好不容易见到我邀请来看的家人和其他人。

特别公演的第一天。

表演过再多次，第一天还是有股特殊的紧张感。

永远也无法习惯，总是坐立难安，心跳一百。

节目单由三部曲构成，我的《春之祭》安排在第三部曲。

我虽然不至于紧张到手足无措，但是这段等待上场的时间还是很难受。

为了压轴演出，配合正式上场的时机让专注力来到最高点，其实需要一点诀窍。

我并不迷信，但自从尚去世后，我会在舞台旁边的幕后面闭上双眼，回想尚说「没问题」的声音后才上台。

就像现在，我闭着眼睛，听见尚的声音，踏上舞台。

舞台上还有二十五张旧桌子，我们已经是很熟悉的好搭挡了。

隔着布幕也能感受到窃窃私语的观众们充满了期待。

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会场安静下来。

然后，幕无声无息地升起。

低音管庄严地、悠扬地、充满民族风的旋律。

我抱着膝盖，蹲在桌子前的正中央。

听见耳边传来的音乐，我缓缓地抬起头来。

一弯清泉，漂浮水面的花瓣，轻抚脸颊的微风。

悄悄地四下张望。发现自己置身于昏暗、未知的世界，诚惶诚恐地直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观察。

不期然，背后撞到桌子，我这才意识到悄然无声排列在身后的桌子。比外观还巨大的存在感。

我摸索着桌子站起来，绕了二十五张桌子一圈。

时而推两下，时而摸一摸，时而把脸颊贴在桌面上，时而咚咚地敲敲看。

没多久，发现桌子之间的空隙，钻进去。在初识的世界里探险，接触世界。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这样的空间。

像是用桌子做把杆练习，像是在桌子之间恣意嬉戏，我战战兢兢地测量桌子与自己的距离，以笨拙的动作一再确认桌子的触感。

耳边再度传来低音管令人怀念的旋律，我有如惊弓之鸟跳到中间那张桌子上。

强烈的不协和音激烈地奏响。

令人心头一凛的不协和音。彷佛有一群不祥之人或异形列队前进，发出让心七上八下的声响。

我茫然地呆站在桌上，蜷缩着身体，一脸怯懦地左顾右盼。

我能看见。不只我，观众应该也看得见。

看见那群粗鲁地踩着震天价响的脚步声，前来控诉我的人们。

不协和音与他们狰狞的脚步声将我包围。

偶尔夹杂着管乐器尖锐的乐音，有如朝我投掷而来的石块。

我感到困惑，感到恐惧，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世界不爱我吗？

我好像受到责难。那家伙是谁？我好像被视为横空出世的异端。好像被当成应该用于献祭的供品。

我护着头，可怜兮兮地躲开石块，为了保护自己，拼命用贫乏的语汇，向那些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紧迫盯人的恶意与憎恨解释。

等一下，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准备好。我还不足以成为一个正确的祭品。我需要时间，需要缓刑。请给卑微的孩子一丝怜悯。

我摸索着，绕着远路，不断从尝试错误中学习支配这个世界、支配世界表层的规律。一面汲汲营营地向周围乞求短暂的慈悲。

我以僵硬的动作在桌子之间前进。整齐画一的阿拉贝斯克、不知变通的阿蒂迪德，双手抱住桌子，额头贴着桌面，一再行着卑躬屈膝的大礼。手臂的角度和行礼的时间，都比照标准进行。

如何？我拼命学习，终于能跟大家一样，不违逆任何人。

没有回答，只有冷冰冰的视线。大家可有听见我的声音？我不免有些慌张。

看看我，我的动作很标准！而且如同大家对我的期待，我比谁都快！

我拼命地在桌上重现有如教科书般索然无味的舞蹈。

然而，我突然开始怀疑，蓦地停下舞步。注意到脚边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

多么绝望的——深渊。

我会掉下去——毫无防备地落入桌子与桌子间的地狱。从常识与「理所当然」，掉进「普通人」一无所悉的地方。

那是个阴暗、荒凉无边、空气凝滞得令人难以呼吸的恐怖世界。没有色彩，也没有希望，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

我试图往上爬。

试图从桌子之间的地狱、从深渊逃到阳光普照之处。

我在桌子之间满地乱爬。

拼命抓住身边的桌子，有时明明手肘以下已经撑到桌上了，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沉沦。

有几次上半身已经成功坐到桌上，无奈黑暗的引力实在太强了，还以为能逃出生天，却又不由分说地被拖下去。

爬到桌上，又沉下去。爬到桌上，再沉下去。我不断地重复着徒劳的尝试，有如看不到尽头的修行。

终于成功逃离地狱！

啊，我爬上来了！我终于回到人间了。

我在桌上喘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调整姿势，静静地开始奔跑。逐渐加快速度，挥舞手臂，宛若脱兔般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痛苦的、没完没了的、人生的铁人三项。再来是游泳，我拼命地游。为了不溺毙，为了活下去。使劲地用双手拨开水面，用脚踢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游。

停下来就是死。停滞是不对的，必须一直游下去。唉，再来是什么项目呢？什么？飞上天？真的要我进化为鸟吗？

我拼命地拍动翅膀。

用尽所有力气，好不容易摆脱重力这个沉重的枷锁，离开陆地。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破空而起。时而乘风低空飞行，时而丑态百出地滑翔，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但总算免于落地。

不可以，现在绝不能像伊卡洛斯※那样在这里坠落。我咬紧牙关，奋力一搏，挤出肺里的空气。

注：希腊神话中，与父亲利用蜡及小鸟的羽毛制成翅膀，试图逃离囚禁父子俩的小岛，最后飞得太高，导致蜡做的翅膀在太阳下融化，从高处坠落而死。

可惜力不从心。耳边响起「啪」的一声，我有如断了线的傀儡，倒在桌上。

惊心动魄的沉默。

但，劫难尚未结束。谁也不肯放过我。我发现这次换成别的要求了。当野生动物习得人类的生活与规律，下个阶段是什么？

哦，这次是自省吗？不能只有动？原来如此，还期待情绪、心动、感官吗？这么抽象的东西？对过日子没有任何帮助吧？是吗？既然如此，绝不能辜负各位的期待。

我一屁股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臂。

没错，我知道。只要让我稍微休息一下，给我一点观察周遭的时间。

只要让我想起四目相交那一瞬间的战栗、初吻的颤抖、紧绷的颈项冒出那层薄汗的冷冽、肌肤交叠时的一体感，我就能用指尖、用后仰的头，描绘给你们看。

冷不防，过去跳过的舞如残像般在指尖苏醒。

这是青年女囚？不，是圣女贞德吧。是紫丁香花精，是阿尔博特，是小红帽和莫里那。

是温柔的瞬间，还是爱？又或者是慈悲或奉献？

这才是所谓的人性吧。我是否多多少少也进化了一点呢？

抛出去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听到回答，激昂的齐奏再次逼我一跃而起。

来，前进吧。舞蹈吧。进入下一个阶段。

身体就快要只剩下反射动作了。

来了，忘我的状态。

我体内冷静的部分如此确认着。

曾几何时，有什么东西一股脑儿往我身上集中。

集中在四周，彷佛将我团团包围，以慢动作朝我撞过来。

明明笼罩在斯特拉温斯基如此巨大的音量下，却又静得令人心惊。存在本身的寂静，贴近我每一寸肌肤。

身体明明感觉已经放松下来了，意识却异常清醒，紧张到近乎疼痛，这两种互相拉扯的感觉十分奇妙。

我被填满了，却又空荡荡的。

全身俨然变成只剩一层皮的容器。

有什么从我的中心迸发，无边无际地扩散，同时感觉一切好像正一直线地往我身上集中。

这里有的是什么？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只是某种生命体。能量。物理运动。状态。现象。定律。法则。

存在，就只是存在。在空间里占有一席之地。

已经不再是任何人，就只是化为舞蹈本身。连舞蹈的自觉都没有，只剩下我这个人体的轮廓，任由能量穿过细胞膜，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自由来去于内外之间（这就是完美的双向互动吗），名为我的意识，存在我体内，同时也分布在我外侧的前后左右，遍及广袤的世界。

不知不觉间，我张开双脚，站着咆哮。举起双手，挥舞着、呼唤着、拉扯着，试图让什么降落在我身上。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鬼神？是傀儡？抑或只是持续舞动的傻瓜？

《春之祭》会轮流展现出陷入迷幻状态的颠狂，与安静的冥想部分。

可以在冥想的部分调整呼吸，真是谢天谢地。话说回来，这种养着活祭品而不杀的时间分配实在太巧妙了，斯特拉温斯基或长老们啊，你们真是太狡狯、太老奸巨猾、太有一套，我都快忍俊不住了。

没错，即使每天浑然忘我地往前冲，仍会不知不觉丧失一些什么、放弃一些什么、削去一些什么。假装没看见那些痛苦、绝望与惆怅，熬过每个胸口揪紧的瞬间。对自己视而不见地奋力甩开那些对回不去的笑容、亲吻的触感、七零八落的情绪有所自觉，其实是撕心裂肺的苦痛。

然而，疼痛与焦躁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宛如一层薄膜包住名为充实与成熟的果实，是人生收获的一部分。

再撑一下。哎呀，到底是谁在鼓励谁呀？

活祭品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持续进化。

必须快点站起来，开始狂奔，扮演好名实相符的活祭品才行。

黑子※现身。

注：穿着黑衣，负责舞台装置的工作人员。

迅速地穿过课桌之间，聚集在我跳舞的桌子周围，然后以相同的力道、相同的速度，把周围的八张桌子往中间推。

桌子四周黏着特殊的魔鬼毡，可以让桌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九张桌子，我在更大的空间舞蹈。

空间继续扩大。

黑子再次无声地以相同的速度推来十六张桌子。

二十五张桌子以我为中心，聚集在我周围，连成一片，变成一个更大的舞台。

裂缝消失了，忧愁与迷惘也消失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我。

我用上整个舞台，高高跳起、挥舞手臂、敲打地面、捶胸顿足、不停旋转。跪下来恳求、嘲笑、哭喊、肆无忌惮地煽动身边的人、教唆别人、惹人厌、被嫌弃、颠倒众生。

我一点也不觉得累。累？我的字典里才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字。

管弦乐团激昂的齐奏，和我的心跳与世界的节拍完全一致。我原地踏步，祈求似的在嘴巴前面交错十指，配合节奏一次又一次地互相撞击两边的手肘。

打击乐器「咚、咚、咚、咚」地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强烈节奏，敲响了我、敲响了舞台、敲响了世界。

哈哈哈，斯特拉温斯基好酷啊。你写的重音与休止符都落在最完美的位置！真是太迷人了！

我成为祭品。成为祈求。成为欢喜。

心脏就快停止跳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我会变成别的东西。

我知道周围是呼天抢地、热狂、恍惚、陷入失神状态的人，他们的脸、声音、动作正围绕着我。那些恶意，如今皆原封不动地变成陶醉与喜悦。看呐，支配这个空间的人是我，是身为活祭品的我。

痛快地高呼「活该」的心情，与隐隐作痛的怜悯——「你们永远只会躲在安全地带的话，就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刺激的感觉」——融为一体，刺穿我的胸口。

就快了。

我双膝跪下，宛如被恶灵附身地双手捶打地面，然后把双手伸向天空，重复以上的动作。

我仰望天空、趴伏在地、呼唤那个名字。那个令我心焦难耐、令我死命追求，甚至以为是憎恨的那个人的名字。

头顶好像对什么东西做出反应。

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于高耸入云的地方。

抬头看，有一束光笔直地从远方降下。

我伸出手，那颗不吉利又冷酷的球体降临在指尖前方，朝四面八方射出锐利的光。

就快了。

喜悦达到巅峰，我笑容满面地抓住那颗球。

蕴含巨大能源的死星。从天而降的使者抓住我，缓缓上升。

仪式逐渐完成。我被献祭，我如文字所示的升天。升向遥远的光之中，升向遥远天际的高度。

光线太刺眼了，令我睁不开眼。

我融化了，融化在光里，无论是这个世界的形状、意识，还是这整个世界，全都融入刺眼的白光里，合而为一。

曾经存在的形状，现在已经没有了。都一样。看得见，同时也看不见。我是一部分，也是全部。

被填满的容器看起来空空如也。射出光线的黑暗。死里的生。

全都一样，众生平等。

最后的声音——落幕。

幕再次升起，我站在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喝采与掌声的舞台上。

除了如雷贯耳的安可声外，还可以感受到陆续起身的观众撼动了整个剧场。

彷佛看见尚、稔舅舅、司老师、谢尔盖、双亲、尤莉亚都在为我鼓掌。

听见大家呼唤我的声音。

春、小春、春同学、春先生、AL、HAL、HAL！

我可有让世界为之战栗？

关于这点，我目前还不确定。

不过，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为了迎接未来尚未谋面的许多季节，有生之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我都会继续跳舞。

没有不安。

因为我的名字有一万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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